而其他人见二人皆不动弹,则是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无数道目光在静立不动的李琚与李琩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有忌惮,有好奇,也有按捺不住的焦躁。
终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按捺不住这份令人窒息的压力与扬名的渴望,赶在两人之前率先动手了。
那是一位身着锦袍的世家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书案前,转身对着众人道了声“献丑”。
旋即,提笔在那幅象征着荣耀与机会的蜀锦长卷上开始挥毫泼墨。
“玉露凝香蕊,金风拂艳妆。虽非倾国色,亦自吐芬芳。”
不过片刻功夫,一首咏牡丹的五言诗,便在少年笔下呈现。
尽管这首诗在众人看来,尤其是张九龄,贺知章等诗文大家看来,并不算出彩,只能算是勉强合格。
但鉴于他有勇气做这个出头鸟,众宾客还是很给面子的为他喝了声彩。
少年听见众人的喝彩声,不禁面色微红。
旋即眼含期盼的朝杨玉环看去,期冀美人被打动。
可惜,杨玉环的目光始终微微低垂着,并未给予他任何回应,显然对他的诗词并不感冒。
少年见状,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不过,他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态,保持着世家子弟该有的仪态,朝众人拱手还礼后,才略显不甘的退回了人群里。
而有了少年打样,其他人便也不再顾虑。
不少自诩才高的青年才俊纷纷上前献艺,或写菊之高洁,或叹梅之孤傲,或借落花伤春悲秋。
虽说诗词水准参差不齐,但也偶有佳句让人眼前一亮。
有人咏得兴起,声音洪亮;有人则因紧张而卡壳,面红耳赤地退下。
场中气氛在期待与失望中交替轮换,逐渐热烈起来。
望之,倒也真有了几分盛世文会的风采。
时间悄然流逝,铜鹤香炉中的灰烬如同苍白的小山般堆叠起来,那根细长的线香已悄然烧去近半!
李琩的目光从香头上那刺目的红点收回,再次投向李琚。
见对方依旧一副神游天外,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心中那笃定的得意,渐渐被一丝强烈的不耐取代。
这李琚,莫不是被杨玉环这道题彻底难住了,在硬撑?
还是说,他在故弄玄虚?
思及此,他不禁清了清嗓子,看向李琚问道:“光王兄。时限已过半,兄长胸藏锦绣,何不先拔头筹,也好让小弟瞻仰一番风采,洗洗眼目?”
李琚闻言,终于将黏在纱幔后的目光缓缓收回。
随即懒洋洋地瞥了李琩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随口道:“十八弟急什么?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有道是好饭不怕晚,这好诗嘛.......更不在一时之快。”
“为兄还需细细体味玉奴娘子命题中的深意,不敢轻易落笔,以免辜负了美人深意。你若有灵感,尽可先行。”
说着,李琚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上前。
李琩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和煦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僵。
他本想激李琚先上,自己再以精心准备的诗作将其碾压,造成更强烈的对比。
可李琚这厮竟是油盐不进,死活不动,简直该死!
他暗骂一句,眼见那香越烧越短,火光一点点吞噬着香身,也渐渐没了耐心。
罢了,夜长梦多。
反正魁首已是囊中之物,早一步晚一步又有何妨?
你李琚想拖到最后出丑,那就成全你,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心思电转间,他不再犹豫,朝李琚朗声一笑道:“既如此,那小弟便斗胆抛砖引玉吧,献丑了!”
言罢,他当即昂首阔步走向书案,仿佛魁首已是囊中之物。
其他人的目光,也瞬间都被他这自信的姿态牢牢吸引。
李琩望着眼前的长卷,姿态优雅地挽起袖口,稳稳提起那支紫毫贡笔。
旋即饱蘸浓墨,在雪白的蜀锦卷首,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大字——《咏牡丹》。
只这三个字一出,不少心思活络之人便已心领神会,暗暗点头。
以牡丹喻杨玉环这等此绝代佳人,确实十分贴切,这寿王,果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就在这时,李琩亦是开始笔走龙蛇,一行行诗句在蜀锦上流淌开来。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丹青难写是精神,欲托东风寄所思。
此花端合在瑶池,莫向人间轻折枝。”
而随着李琩的诗句逐渐跃然纸上,场间众人的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因为李琩这首诗,写得是真不错。
华丽工整不说,对仗更是精巧至极,诗中表达的情感,也非常契合今日的主题。
不仅贴切的咏颂了牡丹的雍容华贵,更无比精准地暗合了众人对杨玉环绝世姿容的观感与赞誉。
一时间,不少宾客纷纷颔首,交口称赞。
“好,此句堪为点睛之笔!”
“确是好诗,雍容大气,应景应题!”
“以花喻人,形神兼备,妙哉,寿王殿下大才!”
就连张九龄眼中,也不禁浮现了一抹赞誉。
李琩这首诗,尽管立意上缺了些高远哲思,但单论辞藻意象的华美与贴切,的确堪称上乘之作。
至少目前为止,此诗可为今日第一。
而与众人的赞誉声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一旁的李瑛和李瑶。
两人站在李琚身边,眼见李琩落笔成诗,再听得周围渐起的赞誉声,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李瑶上前一步,再次扯住李琚的袖子,急声问道:“八弟,你到底想没想出来适合的诗词?李琩都写出来了,而且写得.......确实不错。”
“要是没想到,我府上那首咏美人的诗真的合用,趁现在现在还来得及。”
李瑛也凑近,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劝道:“八弟,大局为重。现在不是意气用事,讲究什么文人风骨的时候。
李琩此诗一出,辞藻意象俱佳,你若接不上,或诗作逊色太多,你我兄弟三人今日颜面何存?”
“更遑论.......咳!”
他轻咳一声,目光飞快扫过杨玉环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李琚感受到两位兄长焦急的心情,倒是依旧很平静。
他缓缓摇头,低声道:“二位兄长稍安勿躁,小弟既然敢主动邀战,自然是有必胜的把握,且等着看就是。”
只是,两人听见李琚言语中的狂傲和自信,非但没有被安慰到,眼中忧色反而更浓了些。
主要是,两人压根不知道李琚的自信从何而来啊。
说能赢就能赢,当写诗是玩过家家吗?
奈何,两人也知道这位八弟性子执拗,一旦认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能忧心忡忡地闭上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