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宜强忍着内心的得意,面上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曲江公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旋即,她轻轻颔首,附和了一声。
随后转向杨玉环,声音亲昵的鼓励道:“玉奴阿姊,既是曲江公提议,又是为你择婿,这文会的主题,看来是非你莫属了。我知阿姊素来才思敏捷,想来定能出个好题。”
李琩也适时地朝杨玉环望去,眼中满是热切。
让杨玉环命题,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赢定了。
此刻,他仿佛察觉到袖中那份早已备好的,足以惊艳全场的诗稿开始发烫,只等他拿出来,便可一鸣惊人。
而杨玉环迎上众人的目光,则是忍不住蹙了蹙眉。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站在凉亭边缘,脸色苍白却脊背挺直如松的皇子。
那个粗鲁又有趣的皇子,今天给了她很多意外之喜。
像是一团迷雾,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莽撞的生命力,陡然撞进了她的视野。
她.......真的要完全按照预设的剧本走吗,真的要帮助李琩,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压血亲兄长吗?
那样的结果,又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一时间,她不禁有些迟疑起来。
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叛逆”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丝涟漪。
或许,她可以期待一下呢?
命运,或许并非不可挣扎?
“玉娘子?”
见杨玉环陷入沉默,张九龄不禁皱眉轻唤道:“玉娘子可是对老夫的提议有所不满?”
张九龄的声音,惊醒了犹豫中的杨玉环。
她沉默片刻,那惊人的胸脯微微起伏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的压力与杂念。
太难,那太难了,终究,她只是一颗棋子。
她暗自叹息一声,再抬眸时,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已恢复了清澈与平静,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与从容。
“承蒙曲江公抬爱,小女子惶恐。”
她摇摇头,声音如同方才的琵琶声,清越婉转:“今日盛会,诸贤云集,小女才疏学浅,岂敢妄言命题?然长者赐,不敢辞,小女也只好汗颜斗胆一试。”
听见杨玉环终于应下,李琩与咸宜顿时长舒口气,眼中不自觉浮现志在必得之色。
李琚尽管知道这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但他皱了皱眉,也还是没说什么。
毕竟,事情哪怕进行到现在这一步,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无比正常且公允的。
他此刻若是提出来杨玉环与李琩早有勾结,反而显得他小家子气,玩不起。
况且,旁人也未必会信。
张九龄倒是没想那么多,听见杨玉环答应,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缓声道:“既如此,便请玉娘子出题吧!”
杨玉环轻轻颔首,怀抱琵琶,缓缓起身。
鹅黄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身姿袅娜如画中人。
接着,目光看似不经意的扫过全场,在李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在如玉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方才妾身于水榭抚琴,见园中牡丹开得正好,国色天香,冠绝群芳。”
“然而.......花开花落终有时,盛极之时,亦是凋零之始。世间万物,莫不如是,令人唏嘘。”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伤,仿佛不是在出题,而是在诉说自己的心境。
随即,她莲步轻移,柔声道:“小女斗胆,便请诸位才俊,以‘花’为题赋诗一首,不拘牡丹,不拘咏其华美抑或其易逝......或赞其天香国色,或叹其荣枯有时,或借花喻人、喻事、喻情。奴.......不求辞藻华丽,但求情真意切,发人深省,引人共鸣,如此可好?”
“花?”
杨玉环的题目一出,满场先是短暂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题目看似寻常,范围极广,极易入手。
咏花之诗,在场诸人谁不能随口吟上几句?
然而,杨玉环后面那几句“叹其易逝”、“荣枯有时”、“借花喻人喻事喻情”、“发人深省引人共鸣”的界定,却给这寻常的题目注入了不寻常的深度。
这些条件,不仅要考验辞藻的华丽,意象的优美。
更要考验立意的高远,情感的深沉,哲思的深刻。
既要描绘花的绝代风华,又要蕴含对生命、对盛衰、对世事的感悟。
如此之多的限制,这绝非一般的即兴之作能轻易达到。
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李琩心中却是忍不住涌起一阵狂喜。
因为这个题目,正是杨氏提前安排好的命题。
虽说杨玉环临时加了那么多“感悟”的要求,显得比他预想中要难一些。
但他早已备好的那首咏牡丹诗,辞藻华丽不说,意象更是雍容,用来赞美国色天香的杨玉环,再合适不过,用来压倒仓促应战的李琚,也绝对是绰绰有余。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依旧维持着谦逊温润的模样。
唯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光芒。
咸宜则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核心仍在“花”上。
她给了弟弟一个鼓励的眼神,便退到了一旁。
而李琚听完这个题目,亦是瞬间心中一动。
写花,还要求有感悟?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首还未问世的,关于花的惊世名篇,每一首都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与磅礴的情感。
看来,机会来了.......
张九龄则是正手捋须,忍不住微微颔首,对杨玉环的命题颇为赞许。
这题目既雅致,又暗含深意,且不落俗套,确显此女之灵慧。
“好,杨娘子此命题,清雅而深邃,甚妙!”
他赞了声妙,继而直入正题:“今玉娘子既已命题,便请有意者于这蜀锦长卷之上挥毫泼墨。嗯......就以一炷香为时限吧,老夫与诸公,拭目以待!”
随着张九龄话音落下,公主府侍者立刻上前,在长卷旁设下书案,备好笔墨,并点燃了一根细长的线香。
细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长卷前逸散,无声地切割着紧绷的空气。
同时也宣告着这场万众瞩目的皇子诗战,正式拉开帷幕。
只不过,不论是李琩,还是李琚,都并未选在第一时间轻动。
两者互相朝彼此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便静立原地,等待旁人率先落笔。
显然都是打的后发先至,一鸣惊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