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潮刚离了城门不远,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辘辘车马声。
一辆装饰颇为考究的马车在他身旁放缓了速度,车窗锦帘掀起,露出一张圆润富态的脸庞,是个瞧着便很和气的中年胖子。
那胖子笑眯眯地拱手,语气甚是亲切:“这位公子请留步,方才在城门口,便瞧见公子气度不凡,冒昧问一句,公子远来青云县,是访友还是办事?”
陆听潮闻声停下脚步,正要开口,那股熟悉的阻滞感却又一次袭来,思路像是被无形之物切断,他顿了顿,出口的话语变成了:
“在下听闻青云县青云宗广招门徒,故而慕名而来。”
“哦?”胖子眼睛一亮,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竟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不过公子既从夏都而来,夏都人杰地灵,周边名门大派亦非没有,何故舍近求远,来这偏远小县?”
陆听潮脸上现出一丝茫然,依着本能答道:“是……家中娘子的姐姐,举荐我来此处的。”
“原来公子还有位大姨子?”胖子顺着话头接道。
“不止大姨子。”陆听潮神色依旧有些空茫,补充道:“还有位小姨子,她们姐妹三人皆是修仙之人,且容貌绝世,还正好构成等差数列。”
胖子闻言一愣,满脸困惑:“等差数列?这是何意?”
陆听潮自己也面露不解,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是何意,只是一时顺口说了出来。”
他总感觉自己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哈哈,公子真是妙人!”
胖子也不深究,爽朗一笑,再次拱手道:“在下钱万贯,乃夏国一介商贾。说来惭愧,钱某自幼便向往仙道,奈何资质鲁钝,与仙路无缘。唉,只好无奈继承万贯家财,又侥幸将父辈留下的家业扩充了那么数十倍。”
陆听潮脸上不动声色,心里骂道:md凡尔赛。
等等,凡尔赛又是什么?
钱万贯又继续说道:“钱某从未忘记年少时的夙愿,于是一直在积攒财力物力,希冀有朝一日,能为我这凡俗之躯,寻得一线逆天改命的机缘!”
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凑近些:“公子,您那位修仙的大姨子指点您来这青云宗,莫非……也是听闻了那个传闻?”
陆听潮顺势点头道:“不错,她告诉我,青云宗的功法,可令全无资质的凡人,也能踏入修行之路,而且是正道法门。”
钱万贯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看来你我真是志同道合!公子若是不弃,不妨与钱某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听潮略一思索,便颔首应允了钱万贯的同行之邀。
两人结伴,沿着官道向青云宗所在的山麓行去。
钱万贯很是健谈,一路之上,将自己追寻仙缘的种种经历娓娓道来,二人相谈渐欢。
“钱兄如此执着于修仙,所求为何?是为长生久视?”陆听潮随口问道。
“凡境寿元也不过百余岁,通仙之境,钱某尚有自知之明,不敢妄求。”
“那是为何?”
钱万贯望向远山,胖乎乎的脸上竟浮起几分肃然:“因为仙,就在那里。”
陆听潮失笑:“这个理由,厉害。”
“陆小弟你呢?又是为何踏上此路?”
陆听潮不假思索,坦然道:“为了能姐妹三收。”
钱万贯肃然起敬,郑重拱手:“你更厉害。”
越是接近青云宗山门,道上同行之人便渐渐多了起来,显然皆是冲着此次开山收徒而来。
行至山脚下,只见一座古朴的石制山门巍然矗立,上面写着青云二字。已有数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青云宗弟子在此维持秩序,引导前来应试者前往第一处考核地点。
半山腰一处开阔石台上,摆放着一面纹路斑驳的古朴铜镜。一位神情温和的中年道姑静立镜旁,闭目打坐。
等候约莫一个时辰后,道姑突然睁开双眸,朗声开口道:
“诸位,贫道清心,乃此次考核的主考官。修行之路,法不可轻传,心术乃根本,这第一关,便为鉴心镜。镜光映照之下,只需心无恶念,皆可安然通过。若镜光有异,则说明心念偏邪,与我宗缘分未到。不过,即便此番未过,也不必灰心,天地广阔,从不缺少回头是岸之人。”
陆听潮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与钱万贯低声议论道:“人心复杂难测,世间又不是非黑即白,哪有人敢说自己心中一定没有恶念?”
道姑目光扫过,恰好听到他的低语,却也不恼,只是淡然一笑道:“小友所言极是,人心确然复杂,故此镜不记小瑕,但凡心存良善者,皆无须忧虑。”
考核开始,应试者依次走到镜前。镜光拂过,大多数人身上只是泛起一层柔和白光,便算通过。而时不时就有人被镜光照出灰黑之气,顿时面色惨白,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颓然离去。
钱万贯紧张地上前,镜光扫过,他周身泛起纯净的白光,顺利通过。
他长舒一口气,擦擦额角的虚汗,凑到陆听潮耳边窃窃私语:
“吓死我了,常言道无商不奸,我还以为这下要原形毕露,没想到我钱万贯骨子里竟然还是个好人!”
陆听潮也已安然通过,他瞥了一眼那铜镜,舒了口气:“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会因为觊觎三姐妹,被当成道德败坏之徒呢。”
“我觉得你还是被刷掉比较好……”
鉴心镜标准似乎并不严苛,依陆听潮观察,约有七成人得以通过。
接下来,通过心性检测的众人被引至另一处更为开阔的广场,进行第二关的资质测试。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是用于测量灵根资质的测灵石。
轮到钱万贯时,他按上石碑,石碑表面泛起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灰光。
负责记录的修士开口道:“丁下。”
钱万贯脸上毫无波动,他早已知晓自身资质,正因如此才会来此寻觅机缘。
接着便是陆听潮,他上前伸出手腕,一名引导弟子习惯性地搭指探其根骨。
指尖刚触及其腕脉,那弟子眼中瞬间布满惊骇,脱口而出:“你是人我吃,你到底是何方……”
话未说完,他神色骤然一僵,面对众人瞬间投来的疑惑目光,猛地打了个哈哈,尴尬笑道:“不好意思,诸位,方才……搭错脉了,一时失言,失言!”
在场众人包括管事修士,都瞬间接受了这番解释。管事只皱眉训斥了那弟子两句毛手毛脚,便不再提,其他人也对此事没有任何议论。
陆听潮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违和,但转念一想,修仙者也不是完人,难免会出错,就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很快,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仿佛它从未发生过。
陆听潮的测试结果也是丁下,丁上意味着只有一点点资质,路会很难走,只有小门派为了传承或许会考虑捏着鼻子收。
而丁下,则是根本没有灵根,代表无路可走。
这一批测试者,资质普遍惨不忍睹,仅有少数达到了丙等。
但也有两位少年更是达到了乙下的优良资质,在这群人中宛如鹤立鸡群,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羡慕不已。
然而,等测试结束后,那位主持测灵根的中年仙师,竟和蔼地对那些资质尚可的人说道:
“几位资质不俗,即便前往名门大派也会被考虑,此去百里,就有一听雨山庄,在夏国颇负盛名,传承也是不凡。若几位有意,我宗可修书一封,代为引荐,想必他们定会欢迎。”
这些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过望。
听雨山庄的名头他们自然听过,那是比青云宗名声显赫得多的修仙门派,只是以往苦无门路,一直等到听雨山庄招收弟子,那也蹉跎了几年岁月。
此刻竟有这等机遇,几人忙不迭地感激应允,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被一名青云宗弟子引去办理荐书事宜。
这下,广场上剩下的大批人彻底懵了,把有资质者往外推,这收徒大会难不成是给听雨山庄办的?
难不成,青云宗已经不声不响地成了听雨山庄的附属宗门?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际,那位中年仙师将目光投向了他们这些失败者,缓缓开口道:“那么,剩下的诸位,可愿入我青云宗修行?”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这种资质也能被看上?
就在大多数人还处于震惊和怀疑中时,钱万贯和少数几个似乎知情的已经激动地大喊出来:“愿意!我们愿意!”
中年仙师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世人皆道灵根为修行根本,却不知天地之大,道法无穷。我青云宗传承有别于常,所修功法,恰恰不重先天灵根。纵是资质低劣,乃至全无灵根的凡人,只要心性坚韧,亦有望踏上仙途,窥得长生妙法。”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落水,在剩下的人群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但震惊过后,大部分人脸上还是写满了怀疑。这也不能怪他们,那些名门大派都没听说有这种好事,青云宗虽然不算小门小户,可也谈不上是多厉害的宗门,凭什么能有这种逆天的功法?
再说了,现场几千号人,之前的心性测试只刷掉三成,这筛选了跟没筛选一样,就算功法是真的,青云宗的体量有那么多资源分给这么多人吗?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靠谱的时候,陆听潮却想起了大姨子的话。她说过,青云宗的宗主是天上退隐的真神仙,在凡间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他手里的功法,根本不是那些普通门派能比的。
那些去了听雨山庄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陆听潮心里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来了,修仙成功回去之后,那位每次洗澡都故意不关严门,还总调侃他“有本事翻进来呀”的大姨子……嘿嘿,到时候还不是……
“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是个看起来挺精明的年轻人。
“要是人人都能修行,凭什么要选我们,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刚才主持测试的中年修士面无表情地回答:“有两个选择,第一,向宗门捐赠白银一万两,可直接入门。”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小声骂骂咧咧,猜到条件或许会很世俗,但没想到这么不加掩饰。
一万两白银虽然不是小数目,但终究是凡人钱,不是有价无市的神仙钱,几个穿着富态的人明显松了口气,似乎早有准备。
陆听潮摸了摸怀里娘子塞给他的银票,数额刚好够,还能剩点零花。
他也注意到,刚才喊愿意喊得最大声的,好像都是钱万贯这样的富商,看来这内部消息,是精准传递给了有钱人啊。
大部分普通人一脸郁闷,心想果然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
有人酸溜溜地讽刺:“青云宗挺好,不骗穷人钱,专让有钱的当冤大头。”
中年修士没理会这些议论,继续说道:“第二个选择,为宗门做十年杂役,期满之后,可成为正式弟子。”
这下一些有钱人不乐意了:“普通人干十年活,哪能挣出一万两?”
青云宗的人并不解释,陆听潮则摇摇头,心想一万两银子对神仙来说同样毫无意义。
本来大家就将信将疑,这么一来,更多人觉得青云宗不是骗钱就是骗人。
最后,资质丁上的人基本选择离开,准备去找找小门派碰运气,剩下的大多数也不愿意赌上十年光阴,只有少数人决定留下试试。
陆听潮作为付费用户,和另外几个富人被带到一个单独的院子里,钱万贯迫不及待地问:“仙师,我们钱也交了,什么时候能开始修炼功法?”
负责带他们的,正是刚才给陆听潮把脉的那位修士。
他看了看这几人,淡淡道:“花钱进来的,往往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心性不足,如何修行?你们需先在此磨炼心性,合格之后,方能传法。”
有人问道:“怎么磨炼?”
修士随手拿起一块盖房子用的青砖,放在石桌上,说道:“比如这块砖,只要经过长久锻炼,且内心无畏伤痛,就能用手把它劈开,能做到的,就算过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中途放弃,学费是不退的,这也算是为了让你们坚持到底的一种激励。”
陆听潮嘴角抽了抽,这套路怎么听着像健身房卖课的话术?
等等,健身房是什么?
几个不知内情的富人脸上怀疑之色更重,但看到钱万贯等几个似乎知根知底的人依旧一脸笃定,只好先把疑问压下去。
这时,钱万贯忽然开口问道:“仙师,能用丹药辅助吗?”
修士摇头:“不可取巧,必须依靠自身纯粹的力量。”
谁知钱万贯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狠,用尽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一掌狠狠劈在砖头上!
“啪嚓!”
一声脆响,砖头应声断成两截,而钱万贯的胖手掌也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让人看着都疼。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钱万贯痛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硬是咬着牙,飞快地从怀里掏出药丸吞下止血疗伤,然后才喘着气说:
“修行之路,只争朝夕!我……我已经浪费了半辈子,没时间再在这里慢慢磨了!”
陆听潮心中一动,收起了之前的随意。这一掌,需要完全抛开对疼痛的恐惧,需要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对着钱万贯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钱老板,佩服!”
那修士脸上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其实……磨炼心性不止这一种方法,还可以通过练书法、抄写经文等等……”
“什么?!”
刚才还一副狠人模样的钱万贯瞬间破功,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早说?”
修士赶紧打圆场:“啊哈哈,别激动别激动!我们青云宗疗伤手段一流,你这点伤很快就好!而且你不是说要只争朝夕吗?没有别的比这更快了!”
陆听潮心想也是,钱万贯让他心中有所触动,他看向修士:“那我也试试这个。”
修士又拿来一块砖,陆听潮学着钱万贯的样子,凝神静气,想着要毫无保留地全力一击。
心中默念着“为了姐妹花”,他手起掌落——
“轰!!”
一声巨响,砖头连着下面的石桌一起被砸得粉碎,乃至石桌下的地面,都被他这一掌劈出了大片龟裂!
整个院子都跟着猛地震动了一下,像闹了地震似的。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听潮,又看向那惨烈的现场,视线来回移动,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陆听潮自己也愣住了,抬起手,发现手掌连红都没红一下。
那修士张大了嘴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喃喃自语:“这是人我吃,奇怪,怎么感觉刚才好像说过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