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小心!”一直静坐的老者猛地睁开双眼,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挡在三王子身前,同时双掌齐出,瞬间凝聚成一面巨盾虚影,护住前方。
乌光与老者凝聚的巨盾悍然对撞。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
强大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酒楼临街的整面墙壁,在刹那间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彻底轰碎掀飞,砖石木屑如同暴雨般向街道上溅射,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整个三楼包间几乎被完全摧毁,屋顶塌陷大半,梁柱断裂,一片狼藉。
秦勇虽然反应过来,但毕竟修为有限,被老者与刺客交锋的正面冲击波扫中,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而被老者护在身后的三王子,虽然避开了乌光的直接攻击,但爆炸的余波和飞溅的碎石也让他狼狈不堪。
袭击者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那老者并未追击,先凝神感知了片刻,确认刺客确实远遁,便快速检查了一下三王子的状况,确认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废物!你们夏国人都是废物!”三王子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随即涌上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老者,指着浑身尘土,嘴角溢血的秦勇,厉声咆哮:
“这就是你们夏国的护卫?这就是你们保证的安全?光天化日之下,在你们国都最繁华的街道,我差点被人当街刺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你们夏国故意设局,想要我的命?”
秦勇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擦去嘴角的血迹,站直身体。
面对三王子的迁怒,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眉头紧锁,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和楼下混乱的人群,沉声道:
“三王子息怒,此事突发,确是我等护卫不力之责。刺客实力高强,行事诡谲,末将即刻禀明上官,封锁街区,全力缉拿凶手!当务之急,是确保殿下安全,请允许末将护送殿下移至安全之所。”
……
夏宫偏殿。
荒国三王子面色阴沉,他已换上一身新衣,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
“夏国世子,我在夏都遇刺,险些丧命!此事,夏国必须给我荒国一个明确的交代!”
右相林子期安抚道:“三王子殿下受惊了,王城卫队已全城戒严,定会全力缉拿凶徒……”
“缉拿?”三王子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林相,光靠几句空话可搪塞不过去!你们夏国的护卫简直孱弱不堪,若非巴图长老护佑及时,我已然毙命。要是连个刺客都抓不住,我就要怀疑杨国是否有和谈的必要了。”
林子期面色不变,依旧和着稀泥:“查案需时,还请殿下暂且息怒,给我等一些时日……”
就在这略显僵持的时刻,一直旁若无人,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的陆听潮,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随手指向殿外,语气平淡地打断了林子期的絮叨:
“三王子要的交代,来了。”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殿门。
只见身形娇小的白朔雪,正缓步走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面容清冷,然而,与她这娇柔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她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正拖拽着一条粗壮的豹尾。
随着她的迈步,一具庞大的兽尸被硬生生地从殿外拖了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的豹子,体形硕大,肌肉虬结,即便已经死去,那狰狞的利齿和锋锐的爪牙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咚!”
白朔雪随手一甩,将那庞大的豹尸丢在了大殿中央,她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面露惊愕的三王子和他身后骤然睁开双眼的老者,语气淡然道:
“刺杀三王子的刺客,本宫顺手宰了,这,算不算交代?”
三王子与老者巴图的目光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巴图一个箭步上前,仔细感知那黑豹尸体残留的气息,脸色微变,随即转向三王子,沉声确认道:
“殿下,不会错,这气息与昨日那刺客同源。而且,老夫认得他,他是炎国国君的第四子!”
三王子猛地转向陆听潮和林子期,之前的兴师问罪之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愤慨:
“好!好一个炎国!竟然如此卑鄙,派王子亲自潜入夏都,行此刺杀之事,无疑是想嫁祸夏国,破坏我大荒与夏国的和谈大计,其心可诛!”
“多谢贵国出手,斩杀此獠,揭露炎国阴谋。此事关乎重大,本王必须立刻返回荒国,面见父王,详细禀明此事。和谈之事,暂且搁置,待我荒国与炎国清算此账之后,再行商议。”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一刻也等不了,就要回去点兵找炎国算账。
甚至不等陆听潮回应,三王子便匆匆拱手一礼,带着那位目光深邃的老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偏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廊尽头。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具庞大的黑豹尸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白朔雪缓步走到陆听潮身边,姿态优雅地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战利品,而是将清冷的目光投向身旁依旧气定神闲的夫君,淡然问道:“殿下怎么看?”
陆听潮双眼微眯:“他们……不对劲。”
白朔雪沉声道:“炎国四王子的状态,与先前那两名活死人颇有相似之处。”
陆听潮神色一凛:“七杀教不是承诺过不再对夏国出手?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白朔雪娓娓讲来:“这和上次的手法不一样,古族自上古时期就有蛊术流传,因分居天南地北而有不同演化。南疆的活尸蛊偏向精细操纵,能将人化作难以识破的傀儡,用于潜伏渗透。”
“而此番所用之蛊,则更偏向保留甚至强化受术者战力,旨在制造杀戮兵器。这一脉手法源自北洲,在当地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修。七杀教两种传承皆有,但臣妾以为,另一方嫌疑更大。”
林子期震惊道:“是荒国?可老臣从未听闻荒国有这等邪术?”
白朔雪淡然道:“因为对付之前的夏国,根本用不着使手段,如果不是夏国投靠乾国,早就被荒国平推了。”
夏国所谓蛮族只是人族的蔑称,而荒国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蛮族,他们是上古时被放逐至北洲的蚩尤后裔。
近几十年来,众多在北洲难以立足的部落陆续迁徙而来,逐渐聚集成国。荒国虽真仙数量有限,但中坚强者极多,且北洲修士大多武德充沛,迅速占据了原本由夏国蛮族统治的北地。
此外白朔雪还透露,天庭不允许强国跨洲扩张疆土,但若以盟约、藩属等擦边球手段干涉他洲势力,只要不算太过分也不会计较。
乾国保全夏国真正的目的,是在中洲安插势力以应对迅速崛起的南冥,其他大国,也可能出于各自考量,在中洲扶植代言人。
与他洲接壤的国度都具有极高的嫌疑,比如临近西洲的炎国,以及来自北洲的荒国。
陆听潮眉头紧锁:“果然是荒国做的局。”
自伐天之战后,还没有哪个参战的真仙高调露面过,几乎所有国度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暴露虚实。即便是未参战的炎国,也不愿轻易打破眼下脆弱的平衡,以免成为众矢之的。
荒国此次主动与夏国和谈,明面上的理由是与夏国联手应对炎国威胁,虽然说得通,但陆听潮早已怀疑,他们绝不会放过试探夏国虚实的机会。
白朔雪开口道:“炎国四王子的实力是通仙后期,如果夏国拿不下,就说明已经没有强者坐镇。若擒下了,他们正好将炎国王子之死扣到我们头上,挑动两国相争。”
林子期恍然低语:“难怪他们走得如此匆忙,是发现刺客败亡太快,知道夏国仍有高手坐镇,怕手段被看穿,无法脱身。”
陆听潮感慨道:“他们一次试探,夏国就有十数位民众死伤,而我们只能坐视他们离开。”
白朔雪叹气道:“没有确凿的证据证实是他们干的,何况夏国如今是纸老虎,根本没底气与荒国交恶。”
她话是这么说,背地里却向陆听潮传音说,那两人已经被她中了咒,回到荒国就会毙命,天庭咒术,下界无人可解。
陆听潮心中冷笑,如此一来不会落人口舌,但荒国肯定能猜到是他们动的手脚,而那超出认知的法咒,只会加深其忌惮。
既然他们是来试探的,那就让他们带着试探的结果回去好了。
……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一架造型华丽的仙家飞舟破开云层。
飞舟内部装饰精致的舱室内,陆听潮转向身旁的白朔雪,问道:“等我走后,炎国前来兴师问罪,爱妃,你确定你能够应对吗?”
白朔雪神色平静,淡然道:“炎国掌权者也不是痴傻之辈,岂会如此轻易就被荒国当枪使?我们只需将炎国四王子的尸身完好交出,真相如何,他们自有判断。”
“他们来了,哪会是收个尸就走?”
白朔雪闻言,唇角勾起:“无碍,臣妾刷个脸的事。”
陆听潮:“???”
看着男人不解的神情,白朔雪轻笑解释道:“炎国如今的国君赤焰,千年前曾是夏国敕封的异姓王,因其妖族身份后来被驱逐,直至几十年前才重回往日封地建立炎国。当年师尊曾带我去西洲圣地白银雪宫游学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应当明白,有些人……是惹不起的。”
“实际上,炎国本身扩张欲望也并不强烈。赤焰明面上说是为了回归故土,但背后,指不定是哪位西洲妖族大能的白手套,自然不愿轻易卷入是非,节外生枝。”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光芒,背后指使赤焰的究竟是谁呢?好难猜呀。
“白银雪宫……我记得是监兵神君的圣地吧,你见过她?”陆听潮顺势问道。
白朔雪点了点头,语气平常:“见过。”
在镜子里。
她随即抬眼看向陆听潮,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那位神君可是位高贵冷艳,风华绝代的绝世美人呢,殿下若是见了,想必一定会欣赏的。”
陆听潮想起应天曾经的警告,“只怕以后会是对手。”
白朔雪顺势轻轻靠进男人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心中暗道:何须等将来,现在不就天天打几把吗。
陆听潮转头透过晶莹的舷窗,望向下方苍茫延绵的山河,不禁感慨道:“总听人说现今夏国只是小国,但从这高空俯瞰,疆域似乎也颇为广袤。”
白朔雪依偎着他,轻声道:“小国之称是相对于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而言,从夏都到并非边境的青云县,若乘坐寻常飞舟,也至少需半月之久方能抵达。”
当然,这也与如今夏国疆域被不断蚕食后,变得狭长如蛇的国土形状有关。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青龙所在的青云县,陆听潮对身边人的说法,是去请师门隐居的绝世高人出山相助。
“那我们乘坐的这艘仙舟,需要多久能到?”陆听潮问道。
“若按眼下速度,约莫三个时辰便可抵达。”
“确实便捷许多。”
“其实……”白朔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柔,温热柔软的娇躯不着痕迹地轻轻蹭了蹭陆听潮,“若是全速行进,一个时辰便足够了。只是,臣妾特意让飞舟行得慢些……”
她仰起脸,眼眸中水光潋滟,意图几乎不言而喻。
自那晚以来,这一月两人朝夕相处,默契也与日俱增。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乃至语气中一丝微妙的变化,都可能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
然而此刻,面对怀中这只明显意有所指的小馋猫,陆听潮却故意装傻,戏谑问道:“哦?为何要特意放慢速度?”
白朔雪娇嗔地飞了他一记眼刀,但依旧配合地软语道:“因为,臣妾想着不久便要暂与殿下分离,心中万分不舍,只想将这行程拖得再长些,与殿下多多温存……”
“既然如此,爱妃……”
“殿下……”
带着急速行驶导致的微微震颤,华丽仙舟划破天际,在碧色天幕中划出优雅的流光。
……
不久后,飞舟在距离目的地不远的一处城关外降落。
陆听潮独自步行至城门,被守城的士兵拦下盘问。
士兵见其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语气也不算怠慢:“这位公子,从何处来,入城所为何事?”
陆听潮正欲表明身份,开口道:“我乃夏国……夏国……”
话语突兀地卡住,脑中一阵熟悉的恍惚袭来,他顿了顿,接了一句:“我乃夏国人。”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公子,您这话说的,咱这儿谁不是夏国人啊!”
陆听潮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是夏都人,自幼是孤儿,靠邻里接济,吃百家饭长大。”
为首的士兵闻言,不禁打量了一番他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袍,疑惑道:“孤儿?公子您这身行头可不像啊。”
陆听潮嘴角勾起:“我家娘子颇有家资。”
士兵恍然大悟,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脱口而出:“哦——明白了,您是赘婿?”
旁边另一士兵插话道:“听说赘婿在家日子可不好过,处处得看娘子脸色呢。”
陆听潮纠正道:“正常婚娶,而且我家娘子性情温婉贤淑,对我百依百顺。”
众人顿时露出几分不信与酸意,有人小声嘀咕:“还有这般好事?那想必是容貌有所欠缺,才会如此。”
陆听潮享受着他人的酸涩:“非也,我家娘子,有倾国倾城之姿。”
士兵一脸不信:“这怎么可能?”
他身旁的同伴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陆听潮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叹道:“你看看人家这张脸,再看看咱们,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几人仔细端详刻此刻昂首挺胸的陆听潮,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片整齐的叹息:“唉……”
远处,一位身着宽大道袍,身形极高的老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仙风道骨,目光深邃,先是忍不住哑然失笑,随即那笑意渐渐化为一丝淡淡的落寞,低声轻语道:
“好久不见了,老家伙,你终于来了,可惜,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