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起初只是零星飘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如倾盆般砸下。
蔚州的墙头瞬间被雨水浇透,青石板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火铳手们手忙脚乱地将剩余的火药收进油布包——潮湿的空气已经让药池里的火药结块,最后一轮齐射的硝烟还没散尽,便被雨水压得只剩缕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哈哈哈!天助我大金!”
城下的豪格猛地勒住马缰,雨水顺着他的皮甲往下淌,却浇不灭他眼中的狂喜。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墙头大笑:“明军没了火器,就是待宰的羔羊!儿郎们,冲上去,取下城池,每人赏牛羊十头!”
之前,正蓝旗的士兵们早已被火铳压制得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火器失效,顿时像打了鸡血般嘶吼起来。他们举着弯刀,踩着泥泞的土地,朝着寨墙疯狂冲锋。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他们的脚步——在他们眼里,没了火器的明军,根本不是擅长近身厮杀的女真勇士的对手。
高良站在墙头,脸色凝重地握着刀柄。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水洼,又抬头望向汹涌而来的建奴,忍不住对身边的赵远道:“大人,火铳用不了了,建奴冲得太猛,刀盾兵怕是撑不住!”
赵远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墙头严阵以待的背矛士,淡淡道:“慌什么?咱们蔚州军,可不是只靠火器吃饭。”
话音刚落,城下的建奴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外。他们踩着陷马坑旁的泥泞,有的甚至直接跳进浅坑,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手中的弯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眼看就要摸到云梯。
“五十步,射!”
随着黄二虎一声暴喝,墙头的背矛士们同时扬起手臂。这些背矛士都是赵远从官军中精挑细选的壮汉,每人背负三支通体铁铸的短矛,矛尖锋利如刀,杆身缠着防滑的麻绳。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丝毫没影响他们的动作——只见他们手腕一甩,短矛如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穿透雨幕,朝着建奴人群飞去。
“噗噗噗!”
短矛入肉的闷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冲在最前面的建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短矛刺穿了胸膛,鲜血混着雨水顺着矛杆往下流,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有的短矛甚至贯穿了一人的身体,又扎进后面的士兵体内,两人同时惨叫着倒下,在泥泞里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第一轮短矛齐射,便有三十名建奴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士兵顿时愣住了,雨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他们甚至没看清攻击是从哪里来的。
豪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瞪大双眼,盯着墙头上那些手持短矛的身影,厉声喝道:“该死!明人怎么还有这等利器?芒古,让士兵举盾!”
芒古是正蓝旗的甲喇章京,此刻正带着一队士兵冲在最前面。听到阿巴泰的命令,他急忙嘶吼着让士兵举起圆盾。可已经晚了——背矛士们的第二轮短矛早已蓄势待发。
“三十步,射!”
又是一阵破空声响起。这一次,短矛的目标更加精准,专门朝着建奴圆盾的缝隙和薄弱处飞去。有的短矛砸在盾面上,虽然被弹开,却震得士兵手臂发麻;有的则直接从盾沿下钻过,刺穿了士兵的大腿或腹部。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汹涌的冲锋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大人,您早料到建奴会轻敌?”高良看着城下混乱的建奴,眼中满是敬佩。他之前还担心火器失效后会陷入被动,却没想到赵远早有准备。
赵远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城下的豪格身上:“豪格以为没了火器便能轻易破城,必然会轻敌冒进。这些背矛士,就是咱们的杀手锏。”
豪格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气得咬牙切齿。他没想到,没了火器的明军,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近战利器。他勒马冲到阵前,拔出腰间的佩刀,朝着士兵们怒吼:“都给我冲!谁再后退,我砍了他!”
死亡的威胁让建奴们不得不重新鼓起勇气。他们举着圆盾,相互掩护着往前冲,试图避开短矛的攻击,靠近寨墙架设云梯。可背矛士们早已摸清了他们的套路——每当建奴聚集在一起,便会有一轮短矛齐射,将他们的阵型打乱。
一名建奴小校趁着短矛射击的间隙,带着十几名士兵冲到了寨墙下。他踩着同伴的肩膀,试图爬上墙头,可刚伸出手,便被一名背矛士狠狠一脚踹了下去。紧接着,一支短矛从天而降,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
“杀!”
墙头的刀盾兵也趁机发起反击。他们举着盾牌,挡住建奴从城下砍来的弯刀,同时用短刀朝着攀爬云梯的建奴狠狠刺去。雨水让云梯变得湿滑,建奴们爬得艰难,稍有不慎便会摔落,要么被刀盾兵斩杀,要么被城下的短矛误伤。
豪格在阵前看得心急如焚。他没想到,一场大雨不仅没能帮他顺利破寨,反而让明军的短矛发挥出了更大的威力。短短半个时辰,他又折损了近百名士兵,而城池的墙头,依旧固若金汤。
“贝勒,不能再冲了!明军的短矛太厉害,再冲下去,兄弟们就要折光了!”芒古浑身是血地冲到豪格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他的左臂被短矛刺穿,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显然是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
豪格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头望向墙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能隐约看到赵远站在最高处,仿佛正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城外的泥泞越来越深。
正蓝旗的士兵们早已没了起初的锐气,他们浑身是泥,有的甚至连弯刀都握不住,只能在原地喘息。短矛的威胁如影随形,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便会有新一轮的短矛飞来,夺走同伴的性命。
豪格知道,今日的攻城已经彻底无望。继续硬拼下去,只会徒增伤亡,甚至可能被明军趁机反击。他咬了咬牙,猛地调转马头,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厉声喝道:“撤!都给我撤!”
正蓝旗的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营地方向狼狈逃窜。有的士兵跑得太急,摔倒在泥泞里,爬起来后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只顾着拼命往前跑——他们怕了,怕了那些穿透雨幕的短矛,怕了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城池。
黄二虎站在墙头,看着建奴溃逃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些建奴,还以为没了火器就能欺负咱们,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赵远却没有放松警惕,他抬手示意黄二虎停止追击,沉声道:“让士兵们加固防御,清理墙头的积水。金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说不定夜里会来偷袭。”
高良点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防务。墙头的背矛士们开始收拾剩余的短矛,刀盾兵则靠在墙边休息,雨水依旧在哗哗地下着,却再也浇不灭他们心中的斗志。
城下的泥泞里,到处都是建奴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雨水冲刷着鲜血,将土地染成暗红色,又渐渐稀释,汇入低洼处的水洼里。
豪格带着残兵回到营地,看着空荡荡的帐篷和疲惫不堪的士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蔚州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姜香。
赵远站在中军帐外,看着士兵们排队领取姜汤。每个军卒手里都捧着一个粗瓷碗,滚烫的姜汤下肚,驱散了雨水中的寒意。负责熬煮姜汤的伙夫们不停地往大锅里添着生姜和红糖,蒸汽混着雨水,在帐前凝成一片白雾。
“大人,所有弟兄都喝上姜汤了,库房里的生姜还够熬两锅。”高良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碗姜汤,脸上带着暖意。
赵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帐外的士兵。雨还在下,军卒们虽然浑身湿透,却没有一个人抱怨,有的甚至还在擦拭兵器,整理盔甲。他转身走进库房,看着堆在角落里的银子,对身后的亲兵道:“每人二两银子,现在就分下去,告诉弟兄们,这是他们今日杀敌的赏钱。”
“大人,这会不会太多了?”亲兵有些犹豫,库房里的银子本是用来采购粮草的,一下子分出去四千两,后续补给可能会紧张。
“不多。”赵远语气坚定,“弟兄们在雨里拼命,用命换来的胜利,这点银子算什么?只要人心齐,粮草的事,我自有办法。”
银子很快分发下去,军卒们捧着沉甸甸的银子,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跟着赵远打仗,不仅有姜汤驱寒,还有真金白银的赏赐,这样的上司,谁不愿意拼命?一名刚从墙头下来的背矛士,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短矛,大声道:“下次建奴再来,俺一定多杀几个,给大人多挣点战功!”
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城池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雨水还在哗哗地下,却再也浇不灭士兵们心中的斗志。赵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安定了不少——人心是最好的防御,只要弟兄们愿意跟着他,再强的建奴,也攻不下这座蔚州。
十里开外,阿巴泰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听到豪格退军的消息,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对身边的梅勒章京道:“豪格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打不赢就撤。”
“贝勒,要不要派人去增援?”梅勒章京问道,“豪格折了不少精锐,若是明军趁机反击,恐怕他撑不住。”
“增援?”阿巴泰哼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豪格不是很厉害吗?不把我放在眼里,擅自攻城,现在吃了亏,想起要增援了?晚了。”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让他再撑几天,等他的锐气磨没了,我再出兵。到时候,正蓝旗的兵权,也该归我了。”
梅勒章京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蔚州城外,当听到阿巴泰没有派一兵一卒增援时,豪格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
“好一个阿巴泰!”豪格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看着我损兵折将,他在城里坐收渔利,等着捡便宜!”
身边的牛录额真连忙劝道:“贝勒息怒,若是咱们与他翻脸,回到辽东,大汗那里也不好交代。”
“交代?”豪格冷笑,“他阿巴泰眼里只有权力,哪里还顾得上大金的安危?这次若不是大雨,我早就拿下蔚州城了!现在倒好,明军有城池避雨,还能喝姜汤防伤寒,咱们的族人却挤在破房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阿巴泰却在城里享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着吧,阿巴泰。这次我若是能拿下蔚州城,定要让你知道,正蓝旗的旗主,不是你能随便拿捏的!”
翌日清晨,大雨终于停歇。
蔚州内,士兵们早早起来清理积水。经过一夜的休整,喝了姜汤的军卒们没有一人染上伤寒,个个精神饱满。赵远站在墙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对身边的黄二虎道:“雨停了,金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让弟兄们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的巡逻,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黄二虎点点头,转身去安排防务。他刚走没几步,一名斥候匆匆跑来,单膝跪地禀报道:“大人,探到天雄军的消息!卢象升大人率领大军,正往蔚州城赶来,途中遇到小股建奴,已经杀退了!”
“好!”赵远眼中一亮,卢象升的天雄军是明军精锐,有他们来援,蔚州城的防御就更稳固了。他立刻下令:“派一队人去迎接天雄军,告诉卢大人,我们在城池备好粮草,等他来援!”
天雄军成名已久,是真正的西北雄军,有他们在,蔚州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