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丘县令张本新有苦难言,为实施坚壁清野之策,他曾多次苦劝各堡主放弃堡外产业,将百姓与物资全部撤入城中。
但铁厂日进斗金,俨然成了摇钱树,堡主们视若珍宝,根本舍不得放弃。
要让这些豪族大户舍弃这赚钱的摇钱树,实属难上加难。
张本新磨破嘴皮,嗓子都说哑了,几家豪族仍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只是留下家丁死守,终致如今被建奴围困,形势岌岌可危。
崇祯八年正月底,阿巴泰统领大军绕开灵丘县城,直扑何家堡。
何氏率人拼死抵抗,无奈寡不敌众,最终落得堡破人亡的结局。
随后,建奴大军调转兵锋,直奔蔚州蔚县的定河堡而去!
建奴多为骑兵,行动如风,速度极快。
待赵远得知消息时,阿巴泰已兵临定河堡城下。
此时留守定河堡的是最早追随赵远的郭武,他时任蔚县巡检,麾下有五百乡勇。
闻知建奴来犯后,郭武迅速动员堡内男丁,并分发军械、甲胄。
定河堡外侧遍布密密麻麻的土坑,这些不规则的坑洼路面严重阻碍了建奴的排兵布阵。
此前攻打定河堡时,正蓝旗兵马就因这些陷马坑吃过亏。
如今旧地重游,阿巴泰不禁怒火中烧,下令道:“填平土坑,破堡之后,鸡犬不留!”
“嗻!”旗丁众多,接到命令后,地位最低的包衣奴军纷纷用树木、土袋开始填埋巨坑。
趁建奴填坑之际,郭武在堡墙上往来巡视,鼓舞士气:“鞑子没什么了不起的,赵守备的援军已在路上,只要我们坚守一日,救兵必至!”
堡内有一百余名因伤致残的老卒,他们因伤从蔚州军返乡,对鞑子毫不畏惧;而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卒则心惊肉跳。
建奴人马太多,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仿佛无穷无尽。
阿巴泰乃大奴酋,今日定河堡能守住吗?
郭武察觉到军卒的胆怯,朗声大笑道:“鞑子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填坑!”
军卒面面相觑,望向城下,只见数千鞑子果然在搬运泥土、砍伐树木。
新卒、老卒皆大喜,郭武所言不虚,建奴也是血肉之躯,土坑填不上,便不敢大举进攻。
这土坑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挖掘巨坑时,军卒们不解其用,认为是无用之举。
但此刻,若无这些巨坑,后金大军首波攻势便可能冲上城头,新兵恐因胆寒而溃逃。
如今巨坑拦阻,后金军锐气受挫,为新兵争取了宝贵的调整时间。
一个时辰后,包衣奴军终填平道路,直通定河堡。
后金军卒早已摩拳擦掌,发出野兽般的呐喊,蜂拥而至。
此时,郭武一声令下:“开炮!”
“轰!”
赵远自澳门购买的佛郎机大炮顿时发出怒吼。
一枚巨大的炮弹顿时落入金人阵中。
顿时,六名金兵或死或伤。
金人大为震惊。
听说豪格就是被明人火炮所伤,眼下这小小的军堡怎么也有火炮?
阿巴泰眉头紧皱:先入堡者,赏百头羊!”
好在明军只有一门火炮,只要冲的快,守军很难彻底发挥火炮的优势。
“杀,杀光汉狗!”
经过一个时辰调整,堡中军士已适应建奴存在,在统领呼喝下纷纷发射各类武器。
火铳与短矛交织,奏响死亡交响曲。
后金军卒高举盾牌,冒着枪林弹雨,在云梯上快速攀爬。
城头硝烟弥漫,各种呐喊声此起彼伏。
定河堡终究非高城坚寨,防护措施并不完善。
即便郭武竭尽全力,仍无法阻止后金大军逼近。
不知过了多久,首个后金士兵跃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肉搏。
郭武大怒:“杀了他!”
在一众守军的围攻下,这名建奴未能支撑太久,即被四面涌来的守军砍成肉块。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更多建奴已冲了上来。
郭武无暇他顾,冲来的建奴身材高大,显然是军中精锐。
“杀!”已有三名守军惨死于此人手下,郭武必须将其击杀。
郭河、郭山兄弟二人紧咬牙关,统领堡中预备队,一旦前军抵挡不住,他们便是最后防线。
但建奴如此疯狂,即便全员压上又能抵挡多久?
城头,郭武舍生忘死搏杀,招招皆是拼命之举。
仅一炷香功夫,守军已折损四十余人,虽也击杀同等数量建奴,然敌军依旧源源不断涌来。
此时,郭河、郭山兄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军堡恐怕撑不了多久,赵远赵守备真的会来吗?
堡外三百步外,阿巴泰大纛迎风飘扬。
攻城仅用两千人马,其余四千兵马则肃然而立。
若有需要,这些兵马将第一时间冲上城头,粉碎守军的任何抵抗。
望着城头景象,甲喇章京心情极佳,笑道:“贝勒爷,这定河堡撑不了多久了。听说是赵远的军堡,破城后可得好好‘招待’他们一番。”
阿巴泰露出狰狞笑容:“好说,待会儿将男丁扒皮抽筋,制成肉酱,下次见赵远再送给他!”
甲喇章京连忙附和:“贝勒爷高见,这次一定要让明人见识我们的厉害。”
另一名牛录章京却眉头紧锁,他见城头厮杀仍在继续,己方已至少损失七十余人。
这可是真正的八旗精锐,竟在此处折损。
此处明军不可小觑!心中虽如此想,但见阿巴泰双眼放光,不敢扫兴,只拍马屁道:“这都是贝勒爷的功劳呀,若非贝勒爷奇兵制胜,我大金怎会有此捷?”
马屁人人爱听,阿巴泰亦不例外。
前些日子,正蓝旗大军在蔚州吃了败仗,旗主豪格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眼下好不容易遇到软柿子,阿巴泰自然要为正蓝旗扬眉吐气。
正当阿巴泰意气风发之时,西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来
者一人双马,皆是外出哨探的斥候。
阿巴泰皱眉,这几人一直在后方监视蔚州军动向,如今匆忙赶来,莫非蔚州军有变?
未等阿巴泰询问,为首的军校已滚鞍下马,跪伏道:“贝勒爷,一支明军骑兵正朝此处而来。”
阿巴泰冷笑道:“不怕他不来,就怕他不来。有多少人马?”
“约五百骑。”
“贝勒,明人不知死活,竟敢来送死!请贝勒给我五百兵马,我去杀他们片甲不留!”
阿巴泰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明军装备如何?可有辎重?”
“蔚州军衣甲鲜明,至少一半人身着铁甲。”“王朴的兵马呢?”“蔚州军先行一步,王朴的兵马还在后面。”
阿巴泰冷笑道:“诸位,明人离了城堡,便是没爪牙的虎豹。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有异议?”这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众将自无异议。
阿巴泰又道:“猛虎搏兔尚用全力,我要集中兵力,全歼赵远!”
集中兵力?岂不是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定河堡?
甲喇章京有些不舍:“贝勒,给我五百兵马,一个时辰后还您一座军堡!”
阿巴泰皱眉道:“城中仍有余力,别忘了,这是赵远的军堡!”
牛录章京问道:“贝勒,若不拿下军堡,守军出城与赵远里应外合,该如何是好?”
阿巴泰狞笑道:“你们都是摆设吗?他们若敢送死,难道你们还会手软?”
众人连忙摇头:“自然不会!”
“那就对了,传我命令,鸣金收兵!”
阿巴泰一言九鼎,传令小校不敢怠慢,立刻吹响收兵号角。
城头厮杀的后金士兵以为听错,眼看胜利在望,此时退兵岂非前功尽弃?但号角声持续不断,后金军不敢违抗,只得撤下城头。
占据上风的后金军突然退去,浑身浴血的郭武大为惊异:这是为何?只要建奴再攻半小时,军堡恐怕就要易手了。阿巴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郭河、郭山兄弟也觉不妙,急忙冲到城外眺望。只见城外建奴如潮水般退去,似乎并无诡计。
郭武喘着粗气问:“小山、小河,建奴为何退了?”
兄弟俩也一头雾水:“莫非是援军来了?”
这时,一名眼尖的军卒突然喊道:“是蔚州军的旗号!是赵守备的兵马,援军真的来了!”
众人狂喜,果然,正西方地平线上出现无数旗帜,隐约可见红色军衣。
建奴多穿蓝衣,来者必是明军无疑。
远处数百精骑呼啸而来。
“万胜!万胜!”不知何时,城头响起震天欢呼。军卒们死里逃生,庆幸不已。
郭武咧嘴大笑:“哈哈,果然是赵大人!他没丢下我们,真的来了!”
郭河、郭山兄弟也欣喜万分,但片刻后脸色骤变:“叔父,蔚州军数量不多啊!阿巴泰已集结兵马,若真厮杀起来,赵大人怕要吃亏。”
郭武脸色大变,之前的喜悦荡然无存。蔚州军是蔚州中流砥柱,赵远更是卢象升赞誉的大将,若在此遇害,自己岂不成了罪人?
“郭河、郭山,我想出城助大人一臂之力。”
兄弟俩怒视郭武:“叔父三思!”
郭武神色狰狞:“我没疯!你可知赵守备的重要性?他若死了,多少人将无家可归!”
兄弟俩深吸一口气:“赵守备既敢来,自有应对之策。您若贸然出击,恐会打乱他的计划!”
郭武瞬间冷静下来:是啊,军堡仅剩几十名老兵,其余皆为新卒,守城尚且吃力,若出城厮杀,建奴一个冲锋便可能全军覆没。
这种明知官军遇险却无力相助的憋屈感,实在糟糕透顶。
定河堡外地形平坦,土坑之外尽是开阔平地,一览无余。
黄土铺就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远处的丘陵轮廓清晰可见,风吹过,带来一丝尘土的气息,视野所及之处,空旷得让人心头发紧。
原来,赵远察觉阿巴泰声东击西的意图后,便命戚振宗率五百骑兵紧紧咬住阿巴泰,无论对方如何行动,都需尽力拖延其行军速度,以便赵远统帅大军迅速追上。
此次建奴攻打定河堡,在危急关头,戚振宗果断出兵,才得以解救定河堡。
否则,六千建奴精锐,断无攻不下一座军堡之理。
堡内守军望着城外紧急撤军的建奴队伍,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不少人激动地拍打着城墙,发出阵阵欢呼。
“呜呜呜”,号角声持续响起,一队队后金骑兵汇聚一处,缓缓向前推进。
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不久,建奴加快了速度。
原本缓慢的行进变成了疾驰,旌旗猎猎作响,刀光剑影在阳光下闪烁,杀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骑兵对骑兵,比拼的就是速度!谁先冲到对方阵前,谁就能占据绝对优势,决定战斗的胜负。
然而,戚振宗统领的这五百骑兵多为察哈尔人,论骑术,他们丝毫不逊色于金人!
骑卒个个身手矫健,人马合一,胯下的战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训练的良驹,四蹄生风,稳稳地跟随着队伍的节奏。
更何况,加入大明官军后,赵远为他们配备了更精良的铁甲和更锋利的马刀!
那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刀刃寒光闪闪,锋利得仿佛能斩断钢铁,每一个士兵都精神抖擞,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与斗志。
金兵又如何?
今日就要将其斩落下马!
“哒哒哒!”
“咚咚咚!”
战马奔腾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阿巴泰未料到蔚州军竟能保持如此整齐的阵势,当下更坚定了速除后患的决心。
而其他金将看到的,则是蔚州军身上那闪亮的甲胄。
隔得老远,那些铁甲仍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勾起了无数人的贪婪。
每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甲胄,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财富。
杀了他们,夺取铁甲!
后金士兵早已习惯劫掠生活,只要看中了什么,第一个念头便是抢过来!
金兵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中的武器也因兴奋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