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榭抬手示意荀彧退归班列,接着说道:
“谶纬之学,何以虚妄?其惑人之处,除却史实之证伪,更在于其混淆了天地运行之理,扭曲了天人关系之本。”
“朕曾闻荀子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荀子的意思是,天道运行,有其恒定之规律,不会因人间君主是贤是愚而改变。人世间之吉凶祸福,在于人是否能以合理的治理去顺应天道规律,若以混乱应对,则必遭凶险。
王朗忍不住出言试探:“陛下,荀卿此论,固然指出人事之重。然《易》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天文人文,岂可截然二分?”
刘榭似乎早预料到此问,回应道:“景兴公所引《易》传,其本意亦是‘观察’以‘致用’,而非被动畏惧。”
他抛出了更关键的观点:“正所谓,‘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也就是说,与其一味地敬畏思索天道,等待天命的安排,不如将天地万物视为可资利用的资源而去掌控它;与其被动顺从天道、歌颂天道,不如主动掌握自然规律而去利用它。
“制天命而用之”这五个字,在不少笃信“天命靡常”、敬畏天威的儒生心中造成了极大冲击。
这简直是对“天”的大不敬。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王朗脸色一变,急忙反驳:“陛下!此语过于骇俗!”
“天命岂可制之?用之?此非亵渎上天乎?圣人畏天命,大人畏圣言。如此狂狷之语,岂可为治国之圭臬?”
刘榭看穿了他的惊疑,平静地阐述:“景兴公稍安。此言之意,并非蔑视上天。”
“天道自行,星移斗转,四季更迭,风雨雷电,有其自身轨迹,非关人事吉凶。”
刘榭进一步阐释:“而人间之治乱,在于是否明了万物运行之理、社会治理之理,并以此去引导利用,从而达到治国安邦之目的。”
“譬如,明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理,方可指导农桑。明了强弱攻守之势理,方可整备武备、制定方略。明了人性好恶、社会运行之理,方可制定礼法、教化百姓。”
他看向王朗,语气依旧平和:“王尚书精研《周礼》,《周礼》所载诸多制度,不正是古人试图依据所认知的世间道理,来构建人间秩序,以利用万物吗?”
“何以到了谶纬这里,却将人间祸福,简单地归因于某些星象变动或神秘谶语,混淆了忽视了人自身‘制天命而用之’的能力?”
王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难以反驳。
刘榭并未停止,他引出了第二部典籍,也就是王充所著之《论衡》。
王充,著有《论衡》一书,对当时的谶纬神学、世俗迷信进行了系统的批判,但其思想被视为“异端”。
王朗听到王充之名,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插言:“陛下,王充《论衡》,虽言辞犀利,然多离经叛道之语,斥天地鬼神为虚妄,恐非正道。”
“是否正道,不在其是否合乎流俗,而在其是否言之成理,持之有故。”
王充在《论衡·论死篇》中,以‘火灭光消’、‘形朽神散’之理,论证人死无鬼。在《论衡·雷虚篇》中,详细分析雷产生的自然原因,驳斥‘雷为天怒’、‘雷击罚过’之说。
刘榭概括道:“若依王充之论,那些谶纬中所谓祥瑞,以及各种怪力乱神的预言,其真实性何在?不过是以‘虚象’惑众罢了!”
“谶纬之学,将一些自然之物,强行与人事吉凶挂钩,穿凿附会,其根基已然朽坏。”
王朗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从经典中寻找依据:“陛下,纵然天行有常,然《尚书·洪范》亦言‘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天人之间,岂无感应?”
刘榭似乎早已备好答案:“《洪范》所言,乃指人君之德行、政事若能合乎中道,则容易感召风调雨顺的自然环境。”
“这并非是说,某次具体的日食就一定对应某件具体的政事失误,更非意味着可以依据几句谶语来预断吉凶。”
“故而,朕推行之新政,其背后,正是秉持崇实黜虚之精神!”
“科举取士,所考者何?正是要选拔通晓世间治国之理、经济之理、律法之理、技艺之理的人才。”
“让明了这些理的贤能之士,居于其位,方能更好地‘制天命而用之’,引导国家之气运走向强盛!此与依赖虚无缥缈之谶语选定官员,孰优孰劣?”
场下的寒门学子们,如陈望等人,听得心潮澎湃。
“盐铁专营,所图者何?”
“盐铁,关乎国计民生。以往任由豪强把持,乃是纵容私欲,坏国家均平、富国之理。朕收归官营,统一调度,平抑物价,充盈国库,正是以国家之公理,去驾驭自然之物,使其惠及天下,而非肥少数之家。”
一些原本对盐铁新政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豁然开朗。陛下并非与民争利,而是在践行一种更宏大的公理。
“至于郭、邓、王等逆党,彼等或勾结外敌,或私蓄武力,或散布流言,此乃‘伪’‘私’‘放’‘奢’四患交织,严重破坏了国家法度之理,妄图搅乱社稷安定。朕以雷霆手段肃清,正是拨乱反正。”
“若依谶纬之言,难道要对这些蠹虫姑息养奸,坐视其动摇国本吗?”
“乃至应对幽州曹丕,朕之所为,亦是此理。曹丕背弃朝廷恩德,占据幽燕之地,此乃一时之气运分布。然其治下,内耗不休,猜忌宗亲,此乃其内部失政理、人理。
“朕整军经武,发展生产,凝聚人心,待时顺势北伐,以有道伐无道,以有理击无理,何愁天下不定?岂需依靠什么谶语来壮胆,或畏惧什么无端的灾异示警?”
明堂之前,一片寂静,但每个人的内心都如同翻江倒海。
王朗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任何有力的辩词,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垂首。
荀彧站在班列中,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陛下对荀氏家学的推崇已然难得,此刻更上溯至先祖荀子,将其学说与当下政策如此精妙地结合,这份见识与魄力,远超他的预期。
他仿佛看到,一种融合了荀学理性、王充批判精神以及务实手段的新政统,正在陛下手中逐渐成形。
刘榭看着台下众人各异的神色,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
他今日之论,必将随着这些博士和学子,传遍天下,深刻地影响未来大汉的学术风向和政治实践。
他缓缓起身,准备为今日的太学之会,做一个收束。
他再次开口:“朕深知,景兴公与诸位饱学之士,心中所虑,无非‘天命’二字。惧天威难测,恐天命靡常,忧人道有缺而天降灾殃。此乃敬畏之心,朕岂能不知?”
他的话语仿佛说到了王朗等人的心坎里,不少原本因理论受冲击而惶惑的官员和博士都抬起了头。
“然,朕今日要问诸位,何谓天命?是藏于那些语焉不详、任由人解的谶语纬书之中?”
“还是藏于那些可以被牵强附会、甚至人为制造的所谓祥瑞灾异之上?”
他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非也!”
“朕以为,天命即民心,天命即大势,天命即这天地万物运行不易之公理!”
“朕自许都潜龙脱困,一路行来,拨乱反正,重整山河,靠的不是占卜谶纬,靠的是洞察时势之理,凝聚亿兆民心之理,推行富国强兵之理!”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在明堂高阶上显得愈发挺拔伟岸,一股自信的气势勃然而发。
“孟子有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朕为社稷主,当以天地之理养社稷之气。”
“朕兴修水利,是运用春生秋收之理,蕴藏滋养万物之气。”
“朕劝课农桑,是遵循生生不息之理,调动百姓勤勉之气。”
“朕澄清吏治,是彰显赏善罚恶之理,涤荡官场污浊之气。”
“朕开科取士,是遵循选贤任能之理,广纳天下贤才之气。”
“朕以理驭气,以实破虚,使万物各得其宜,百姓各安其生,将士各效其忠。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此乃顺天应人之正途!”
“朕行此王道,聚此民心,循此公理,若上天果有意志,岂会不佑护于我?”
“反之,若朕倒行逆施,祸国殃民,纵有万千祥瑞堆砌,无数谶语鼓吹,上天岂会认可?那所谓天命,又岂会长久?”
“因此,与其战战兢兢,揣测那幽渺难知的天意,不如脚踏实地,做好这人世间该做之事。使我大汉仓廪实、武备修、法令行、贤才进。”
“待到海内升平、万民称颂、四夷宾服之日,这煌煌盛世,这朗朗乾坤,本身便是最大的祥瑞,最确凿的天命!”
“到那时,又何需什么谶纬、什么天意来证明?”
“天若有意,当与朕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
整个明堂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