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洛阳,王朗府邸。
书房内,王朗放下手中抄本,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自那首“朱雀去,玄武藏。北风卷去衮龙裳”的童谣在洛阳市井悄然传开,他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谶纬典籍之中,试图从中寻得一丝天命的启示。
然而,越是深研,他眉间的结锁得越紧。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书房内缓缓踱步。
几案上,除了摊开的纬书,还有几份近日的朝廷邸报。
自新朝定鼎洛阳以来,天子推行的一系列新政,王朗皆看在眼中。
科举取士,废除了沿袭数百年的察举之制;盐铁专营,收回了不少地方豪强把持的利权。
乃至近日以雷霆手段处置逆党,血洗颍川郭氏,兵发南阳邓氏。
手段之果决,步伐之迅猛,令这位历经桓、灵、少、献四朝的老臣,心中渐生隐忧。
他并非有抵触反对之心。相反,他认可陛下扫平群雄、三造大汉的功绩,也明白旧制积弊已深,需要变革。
他只是觉得天子所为,虽意在强盛国家,然过于刚猛急切,恐非长治久安之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反而容易焦糊。
尤其近日圜丘刺杀,血溅祭坛,更让他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如今这不知来源的谶语童谣传出,其中“朱雀”、“玄武”等意象,暗合四象,涉及天命更迭,更令他心中难平。
这大汉江山,历经董卓、李傕、郭汜之乱,又经曹氏挟持,好不容易在陛下手中重现生机,有些起色,可绝不能再乱了。
他作为汉室老臣,食汉禄多年,绝不能坐视可能的危机而不言。
他想起前汉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又思及本朝光武皇帝当年如何倚重《赤伏符》等谶言奠定起事名分,最终中兴汉室。
谶纬之学,虽然其中多有穿凿附会,但其“神道设教”的功能,对于维系人心、巩固统治,确有其用。
如今新朝初立,年号“圣汉”,气象一新,然接连变故,是否因新政过于激进,有违某些古制,乃至天象示警?
王朗不敢妄下断言,但他觉得有必要提醒陛下。
他铺开一方素帛,提笔蘸墨,决意草拟一份奏疏。
他想以这流传的谶语为引子,结合儒家经义和天人感应学说,委婉地劝谏陛下稍缓步伐,广纳兼听。
或许可以考虑恢复一些相对温和的旧制,或者至少在推行新政时,更多考虑士人的感受,以安天下士人之心,稳固国本。
他相信,自己此举,乃是出于老臣对汉室江山的拳拳之心,陛下应当能够体察。
“陛下英武,再造大汉,然治国之道,张弛有度。昔孔子作《春秋》,微言大义;董子述天人,灾异示警。今观天象,察民意,或宜……”
王朗沉浸在对奏疏措辞的斟酌中,时而停笔沉思,时而翻阅身旁的典籍求证,不知不觉,更漏已过子时。
……
宣室殿。
刘榭刚刚批阅完来自刘备等人的奏报,他们已经在并州扎下了脚跟,王氏等人目前还算安稳。他放下帛书,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有些发胀的眉心。
一名内侍悄声入内,躬身呈上几卷帛书,那是靖安司每日整理的京畿要闻密报。刘榭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一条条信息。
近日流言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人心的浮动。
洛阳县府衙被人用朱砂写上了一行歪斜的大字:“井水沸,庸人退;龙门开,真龙来。”
虽被迅速清洗,但目睹者众。
西市几家大商行开始悄悄囤积粮食布匹,物价有了细微的波动。
一些家中子弟在朝为官的大族,则频繁互递名帖,宴饮聚会中,话题总不免绕到对时局的猜测和对未来的担忧上。
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礼部尚书王朗,近日闭门谢客,潜心研读《礼稽命征》《河图括地象》等谶纬典籍。
“王景兴……”刘榭低声念着王朗的表字,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
这位老臣的资历和学问,他是知道的。其人素有清名,入洛之后因其精通典章礼仪,被委以礼部尚书之职,主管礼仪、祭祀、科举等务,一向也算勤勉本分。
只是,在这新政推行、旧党覆灭的关口,他突然如此专注地研究起谶纬来,意图何为?
是因为那首无稽的童谣,还是借此表达对新政步伐的担忧?
刘榭几乎能猜到王朗会写些什么。无外乎是借谶纬天象之名,行劝谏缓和之实。
先用一些隐晦的谶语引起警惕,再引经据典,谈论天人感应,最后归结到希望皇帝施政更温和、多听取士人意见,或许还会隐晦地提及恢复部分旧制的好处。
这套路数,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汉代儒生用了数百年,试图以此约束君权,规范政令。
他并不动怒。王朗并非杨修、丁仪那般心怀异志之人,其出发点大概率还是为了他所认知的“汉室江山”的稳定。
而且,刘榭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思想层面上,彻底厘清新旧之争,将“天命”和“灾异”的解释权,从这些皓首穷经的儒生手中,牢牢掌握到自己这个皇帝手中的机会。
四百年的汉室,带给他的不仅是疆土、臣民,更有根深蒂固的旧制遗风。
他虽再造大汉,却不得不暂时沿用旧有的官吏,遵循旧有的规矩。
这些士人更是习惯以天人感应来解释朝政得失,以灾异祥瑞来评判帝王德行。
若不能改变士人之思想,任何改革都只是表面文章。今日他们以谶纬谏言,明日就会以其他经义阻挠新政。
堵不如疏,强行压制这些不同的声音,不如公开辩论,将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传朕口谕,”刘榭对身旁侍立的内侍道。
“本月望日,朕将亲临太学,召集博士、学子,与王尚书及诸位有意探讨经义的大儒,共论经义,辩析古今。”
内侍躬身,清晰复述一遍口谕内容,确认无误后,快步离去传令。
刘榭思绪已飘向不远处的太学。
太学,自武帝设立五经博士以来,便是天下学术之渊薮,也是各种思潮、学派交锋最为激烈之处。
在那里,与王朗这样的经学大家,就天命、谶纬、治国之道进行一场公开的辩论,再合适不过。
他要借此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何为真正的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