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府衙临时充作行宫的大堂内,刘榭正在审阅赵云呈上的邓氏府库清册。
内侍轻步近前,躬身禀道:“陛下,荆州别驾费诗、南阳太守潘濬,已于堂外跪候,请求陛见。”
刘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竹简上,轻轻一顿。“宣。”
片刻,两名官员低头趋步入内。
为首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中带着几分书卷气,乃是荆州别驾费诗。
他本是益州牧刘璋的属下,曾在益州初定时奉命宣慰诸郡,举措得体,给刘榭留下了言辞得当,举措有度的印象。
稍后半步者身形纤长,眉宇之间有着忧愁之色,正是南阳太守潘濬。
当年,刘榭巡视荆南,恰逢山越骚乱。见潘濬以郡丞之职,不借兵威,仅凭当地豪强私兵便迅速平定祸乱,举措果决干练,由此将其越级擢升。
二人一齐伏拜于地,官袍还沾染着匆匆赶来的尘土:
“罪臣费诗,叩见陛下!”
“罪臣潘濬,叩见陛下!”
刘榭缓缓放下竹简,慢慢说道:
“费公举,朕记得你。益州初定时,你奉命宣慰诸郡,言辞得当,举措有度。今为荆州别驾,佐理州务。邓氏在南阳铸甲练兵,私蓄死士,你竟似浑然不觉?”
费诗以额触地,声音因惶恐而微微发颤:
“陛下垂询,臣万死难辞其咎!今春以来,五溪蛮屡有异动,荆襄都督领荆州刺史关云长亲往督师,命臣留守州治,协理各郡事务。”
“期间确曾收到南阳郡有关邓氏不法之密报,然邓氏在本地经营已久,证据难寻,臣以为当持重处置,遂行文郡守详查,未敢轻举妄动。不想邓氏狼子野心,竟敢行此大逆。臣识人不明,处置失当,恳请陛下严惩!”
刘榭不置可否,转向潘濬:“潘承明。”
潘濬浑身一震,哽咽道:“陛下,臣无能,辱没所职。去岁秋操时,臣便察觉邓氏私兵超制,其装备之精良尤胜郡兵。臣曾派郡中吏员,予以监管。”
“然邓氏在宛城根深蒂固,微臣还未能有所进展,及至叛乱前,他们突然发难,以重兵控制四门,更挟持臣之家小,臣不得已,率亲兵血战突围,身被三创,退守西鄂。虽收拢溃兵,联络义士,然兵力悬殊,数次反攻皆被击退。”
“臣有负圣恩,百死莫赎!”
刘榭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
他知道二人所言大抵属实。费诗受制于职权,处事难免谨慎。潘濬则是以寡敌众,力战不支。
但这并非他们可以完全脱罪的理由。
南阳如此重镇,发现隐患之处,大可向关羽部报告,请他返回荆北,或者直接上报朝廷请求支援,然而他们一个都没干,坐视逆贼做大,以至于野心膨胀,敢于对抗朝廷。
“费公举,”刘榭高声呵斥,“你处事持重,本是美德。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断。邓氏之祸,绝非一日之寒。你既已收到密报,为何不直奏朝廷?”
“为何不请关都督速返?可是觉得此事尚可转圜,或是不愿与这累世名门正面为敌?”
费诗冷汗涔涔而下,官袍后背瞬间湿透。
陛下这番话,竟将他内心深处那点明哲保身、不愿多事的念头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确实想过直接上奏,但又担心证据不足反被邓氏构陷,这才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误事的方式。
“臣……臣确有畏难之心,处置失宜。臣知罪!”
刘榭又看向潘濬:“潘承明,你言邓氏挟持家小,为将者顾及亲眷,暂避锋芒,情有可原。”
“然你退守西鄂之后,除了收拢残兵,可曾以六百里加急直报洛阳?可曾联络周边郡县太守共商对策?还是说,你见反攻无望,内心也存了一丝侥幸念头,故而少了份决绝?”
潘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竟一时语塞。
他只觉脸上火辣,无地自容。
“臣、臣惶恐,举措失当……臣,罪无可赦!”
堂内陷入死寂。费诗与潘濬心如死灰,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然而,刘榭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并无雷霆之怒:“尔等之罪,依《汉律》'监临不力'、'失陷城寨'诸条,皆可重惩。”
他刻意停顿,让肃杀的气氛笼罩二人,才继续道:“然,朕亦知,地方行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费诗佐理州务,尚称勤勉,潘濬力战被创,终未从贼。”
他目光扫过猛然抬起头的二人:“朕,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句话让费诗、潘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费诗。”
“朕免去你荆州别驾之职。”费诗心头一沉。
却听刘榭续道:“南阳新定,百废待兴,正需一位熟悉荆州事务、通晓民情的干吏。朕命你,暂领南阳政务,戴罪视事。给你半年之期,配合邓艾、邓芝,肃清余毒,安抚流民,恢复生产。”
“若能使南阳安定,前罪可减。若再有不法,二罪并罚!”
免去了州别驾,但得以代理一郡政务,虽未明确太守一职,但也是从属吏向地方长官跃升的一步,算是天大的信任。
费诗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是要他真正放手施为,以实绩证明自己。
“臣领旨!必竭尽心力,抚定南阳,以报陛下!”
“潘濬。”
“你南阳太守之职就此免去。”
“你勇力过人,通晓军务,挫于逆贼,非战之罪。朕调你入禁军,在赵云将军麾下为校尉,随军征伐。禁军乃天下精锐,正需你这等敢战之将。能否重获信任,看你军前表现!”
“臣谢陛下隆恩!臣必效死陛下,以血洗耻!”潘濬重重顿首,激动应道。
“去吧。”刘榭挥了挥手,“记住今日。朕能容人之过,亦能记人之功。”
“臣等谨记圣训!”二人深深叩拜,躬身退出。
走出府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压力与动力。
堂内,刘榭对赵云道:“子龙,潘濬是块好铁,但需猛火淬炼。到了你军中,不必姑息,量才施用即可。”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