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洛阳城外,王氏庄园。
王凌指尖轻点案几,轻声道:
“夏礿大典,五日后举行。文武百官、勋贵宗室都将出席,还允许百姓围观,届时人山人海,各色人等混杂,便是龙入浅滩,虎落平阳,此乃天赐良机。”
《礼记·明堂位》有言: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
这源自夏商的四时祭祀,是王朝维系礼乐、昭示正统的头等大事。
光武帝在建武二年将其明确定于四月举行。
届时,自天子以下,直至贩夫走卒,都将聚集于洛阳南郊。
旷野之上,旌旗招展,以新熟的麦黍、时令的瓜果,供奉于先祖灵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而典礼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傩祭。
会有精心挑选的武士,头戴黄金四目面具,身披玄衣朱裳,扮作驱疫避邪的“方相氏”,手持戈与盾,率领队伍,跳跃呼喝,驱逐疫鬼,人群随之涌动,会是一场狂欢的宴会。
“这方相氏,到时会是高台上离皇帝最近的人,脸带面具、身着玄衣,是再好不过的遮掩。”
“我们只要派人混入其中、伺机而动,谁能想到,祛除疫鬼的铜戈也能成为刺杀皇帝的武器。”
“只是这方相氏的人选必须万无一失。”
乌鹊点头应道:“我们的人明日就将抵达洛阳,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只要想办法混进祭祀,大事可成。”
郭劼还有点担心,毕竟刘榭身边高手名将如云,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刺杀,却从未有人得手。
“问题在于祭祀当日,赵云、许褚等一干人必然在现场,羽林卫也会紧密布防,还得派人缠住他们。”
乌鹊说道:“我们来的都是死士,赵、许二人都已年近50,只要装备齐全,拖住他们并不难。”
“只是伪汉边境森严,此次前来,我等未能携带弓弩,单靠刀兵搏杀,还是力有不逮。”
邓范见状,立刻回道:“乌鹊兄无需担忧,我家已备好手弩、钢刀,都是一等一的材料,还淬了毒,足够使用。”
乌鹊点了点头,就要和邓范约定拿取装备的地点时间。王凌突然开口:
“范兄的族弟,邓艾正好是羽林卫的长官,不知此人可以为我们所用吗?”
邓范面上露出一丝尴尬,邓艾和他确实同出南阳邓氏,但他是主支,邓艾是旁系,当年还因为和自己重名,被迫改了名字。
他只能掩饰道:“邓艾此人,深得刘榭信任,但久不与家中来往,恐怕不能相信。若是告知于他,恐怕走漏消息,反而坏了大事。”
王凌听了这话,心中了然,各家之中都有些兄弟不和的事,也不奇怪,他不再强求。
他顿了顿说道:“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我等已经无路可退,大家勠力同心,一定能成就大事。”
“五日后,圜丘之上,要么改天换日,要么……万劫不复。”
……
四月十一,邓氏工场。
邓范亲自提着一个密封的陶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封泥,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散发出来。
“箭簇、匕首,只需蘸取少许,”邓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划破皮肤即可,可令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
乌鹊用一根特制的银针,小心挑起一滴。
“很好。”他满意地点点头。“有了这东西,万人敌也得饮恨。”
他转而看向王凌:“观礼的符牌?”
王凌从袖中取出几枚木质符牌,上面有着礼部的徽记。
“郭劼已打通关节,我们的人,可凭此符牌混入观礼区前排,距离祭坛更近,确保弩箭威力。”
……
四月十二,曹氏死士藏身地。
乌鹊此刻正将一张精心绘制的圜丘祭坛布局图在木桌上缓缓铺开。
他的指尖,最终重重地点在四个以朱砂标记的位置上。
“你们四人,届时将扮演方相氏,依古礼驱疫。距刘榭行礼之位,不过十步。戈矛突进,瞬息可至。”
接着他指向祭坛下几名礼官的站位:“你们四人,届时不惜性命,缠住赵云、许褚。不需多久,只需阻挡片刻,便可以。”
他的目光转向肃立在一旁的几名精悍死士,强调道:
“乐声为号,方相氏动手的同时,尔等混于观礼人群之中,袖弩齐发,引发混乱,我要他无人可借力,避无可避!”
……
四月十三,洛阳南郊。
午后阳光斜照,圜丘祭坛正在进行最后的清扫与布置。
乌鹊与几名核心死士头目,伪装成负责修缮的民夫,扛着工具,近距离勘察场地。
他指着乐师所在的平台,对身边人低语:
“记住你的位置,务求一击必杀,若不成,则连绵进击,不给他喘息之机。”
一名死士头目看着刘榭届时将站立的位置,那周围颇为空旷,忍不住低声道:“首领,若那刘榭谨慎,冕服之内暗藏护甲……”
乌鹊眼中闪过嗜血的寒光:“他身着冕服,行动不便,便是最大的破绽。记住,我们环环相扣,杀招齐发,他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此劫!”
……
四月十四,临近圜丘的地窖。
所有参与明日行动的死士齐聚于此,共计十七人。
他们再次确认了自己的任务、行动路线、接应方式,以及失败后,如何用齿间预藏的毒药,瞬间了结自己,不留下任何活口。
乌鹊站在众人之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狂热、或冷峻、或决绝的面孔。
“诸位,明日便是决定天下命运之日,曹公承天受命,欲还天下清明,就在此一举!”
他顿了顿:“明日,随我诛杀国贼,建功立业,便在今朝!若事不成,魂归北邙,亦不愧对曹公厚恩,不愧对家中父老!”
“愿效死力!”众人压抑着声音低吼。
王凌亲自捧来酒坛,为每人斟上一碗浑浊的烈酒。
“诸位壮士,满饮此杯!明日过后,我等共享富贵,绝不负诸位之功!”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随即纷纷将陶碗摔碎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