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洛阳城南,原高炉废墟之旁,一座崭新巨炉巍然矗立。
炉体呈腰鼓状,中部丰圆,上下略收,外以巨木与夯土牢牢箍紧,显得沉稳坚实。
炉身仍散发着未曾散尽的余温,以及一股淡淡的、不同于以往木炭燃烧的奇异焦味。
刘榭身着常服,立于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荀彧、诸葛亮、陈群、杜畿等重臣分列左右。
台下,则是黑压压一片受邀前来观礼的百官,其中不乏那些此前极力弹劾杜畿、抨击新政的官员。他们或面色凝重,或眼神闪烁。
王铁头与一众工匠,衣衫被汗水与煤灰浸透,挺直着腰杆,脸上还有过度亢奋的红色。
“吉时已到,开炉!”
随着闸门被工匠用长杆奋力撬开,一股炽热耀眼、白亮如日的铁水洪流,顺着预先掘好的陶范沟渠奔涌而出,注入一个个泥范之中。
那铁水色泽明亮,流动性极佳,远非往日土法冶炼所能比拟。
“成了!真的成了!”王铁头激动得声音发颤,朝着观礼台方向扑通跪下,“陛下!杜尚书!新炉成了!这铁水,小人打了一辈子铁,从未见过成色如此之好的生铁!”
杜畿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群亦是动容,低声道:“陛下,此炉出铁,顺畅迅猛,产量恐怕远超旧法。”
诸葛亮颔首道:“观此铁水成色,杂质甚少,若用以铸造兵甲农具,必是上品。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不及。”
荀彧虽未言语,但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奔流的铁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许多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景象的震撼。
然而,就在这成功的热浪几乎要席卷全场时,先前因新政利益受损的人却坐不住了,只听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中大夫郭劼手持玉笏,面色肃然地出列。
他出身颍川郭氏,虽非顶尖门阀,却素以恪守古制、直言敢谏闻名,与诸多望族出身的官员交往密切。
刘榭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异色:“讲。”
郭劼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刻意压过了炉火的轰鸣与人群的嘈杂:
“陛下!新炉建成,出铁迅猛,此诚为工巧之胜。然,臣窃以为,有如河东盐政,并非国家之福,实乃祸乱之源!”
他话音一落,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其一,耗费巨万。臣闻为此一炉,耗用国库钱帛数十万,石炭、矿石、人工无算!”
“如此靡费国帑,与昔年灵帝西园鬻爵、广修宫室何异?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此乃误国之一也!”
杜畿忍不住欲要反驳,被刘榭以眼神制止。
郭劼继续道:“其二,夺民生业!河东盐政,陛下行官督商销,看似与民分利,实则尽夺商贾之利。”
“盐乃日用必需,如今商路断绝,小民求盐无门,价格反增。安邑、解县等地,已闻民有怨言。”
“铁器亦然,若尽归官营,则万千靠贩铁、制器为生者,将何去何从?此乃误国之二也!”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其三,动摇国本!《左传》云:‘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今陛下弃祖宗察举之成法,开侥幸之科举;罢盐铁之旧规,行与民争利之新政。使得商贾怨于道,士子惑于途,长此以往,人心离散,国将不国!”
“此乃误国之甚者也!”
“陛下!”郭劼最后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废盐铁新政,停此奢靡工巧,远杜畿等聚敛之臣,亲贤臣,复古制,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将高炉成功的技术性突破,完全扭曲成了劳民伤财、与民争利的坏事。
却顿时引得不少保守派官员纷纷附和。
“郭大夫所言极是!”
“盐铁之利,在于安民,不在敛财啊陛下!”
“请陛下三思!”
观礼台下的声浪再次响起,这次却充满了质疑与攻讦。
陈群面色铁青,正要出列驳斥,却见刘榭缓缓站起身。
“郭爱卿,”刘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朕耗费巨万,与灵帝修宫、鬻爵无异。朕来问你,灵帝广修宫室,是为何故?西园鬻爵,又为何故?”
郭劼一愣,答道:“灵帝宠信阉宦,贪图享乐,鬻爵以充私库,自然朝纲败坏。”
“不错。逞一己之私,自然败国。”刘榭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那朕问你,朕建此高炉,所炼之铁,是用于营造宫室,打造玩物,还是用于铸造犁铧,打造兵甲,以利农耕,以强国防?”
郭劼一时语塞:“这……”
刘榭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问道:
“你说朕行盐铁新政,是与民争利,使商贾怨于道,小民求盐无门。”
“朕再问你,河东盐政未改之前,盐价几何?寻常百姓,几日可得食盐?改制之后,盐价又是几何?售卖之处,是增是减?”
“你口口声声代表‘小民’,可曾亲自去市井间,问过那些贩夫走卒、织席贩履者?”
郭劼脸色微变,他哪里真的去调查过这些。
刘榭的声音渐渐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只看到国库支出了数十万钱,却看不到此炉一旦量产,所出之铁器可令万亩荒田得以开垦,所铸之兵甲可令边境将士多一分生机,所带动的石炭、运输诸业,可令多少家庭得以温饱!”
“你只听到某些商贾抱怨利益受损,却听不到天下绝大多数黔首,因盐价平稳、铁器易得而发出的欢呼!”
他目光扫过那些附和郭劼的官员: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成法’,‘不与民争利’。朕来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