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畿并未在河东停留太久,宣布完新的盐政制度,把事情交给河东郡收尾,便匆匆返回洛阳去了。
只因就在卫帧等人落马的次日,一个噩耗传来,令他如坐针毡。
工部督办的冶铁高炉炸了,半个洛阳城都能看见火光,周围民房甚至有因此坍塌的,所幸没有死伤者。
一时间,弹劾杜畿和工部的奏章纷纷而来,几乎塞满了新任御史中丞陈群的桌案。
“中丞,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批了,还是弹劾杜尚书的。”书吏找了个桌上难得的空隙,把怀中抱着的一沓奏章放了下来。
陈群看着这一堆,不由得头疼起来。
翻开最上面一份,果然又是借着高炉爆炸一事发难:
“臣闻工部新立高炉,高十丈余,日耗石炭千钧。月前惊雷乍起,炉崩火泻,延烧半坊。此非天罚,实为人祸。”
“臣恳请陛下,废新法,复旧法,以安天下之心。”
打造高炉乃是陛下亲旨,杜畿不过是个执行者,停了高炉,这不是要处置杜伯侯,这是直指陛下啊。
再说了,高炉炸不炸,是这帮名士大儒真正关心的吗?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手里的经营产业会不会和卫氏一样被朝廷收走,借此发难而已。
有些人甚至直接在奏章里抨击杜畿在河东的行事:“臣闻杜畿在河东,罗织罪名以倾卫氏,巧取豪夺而专利于官,致商旅断绝,百姓嗟怨,此非治国之道也。”
“臣观尚书省近年所行,每以新法为辞,实则多违祖制。……臣窃谓圣主当垂拱而治,何必效工匠之巧。”
简直是胡说八道,大逆不道。
华子鱼刚刚致仕,你们都不长长教训吗?当今天子可不会惯着你们。
自己刚刚接替华子鱼执掌御史台,就碰到这档子事,真是难办极了。
这两天,陈群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份弹劾奏章,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意,不想再往下翻了。
他转向书吏,问道:
“这些奏章都登记造册了吗?”
“均已登记。截至目前,共计收到弹劾杜尚书的奏章一百二十七份,多为抨击工部营造新式高炉一事,请求陛下下令停建高炉,还有一些……”书吏答道。
“还有一些为卫氏发声,质疑河东盐政的,是吧?”陈群无奈摇头,“这帮人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清楚吗?”
陈群长叹一口气,无奈道:“罢了罢了,还是请陛下定夺吧。”
……
陈群怀揣奏章大略入内时,刘榭正在批阅他送来的上一批奏章。
“长文以为如何?”刘榭合上最后一卷帛书。
“臣观诸君所奏,多言高炉之失,但也有借题发挥之嫌。”陈群犹豫地答道。
刘榭轻笑:“朕用杜畿整顿盐铁,早知必遭非议。这些人不过蝇蝇之声,无需在意。”
“陛下明察秋毫。只是高炉炸毁乃实情,恐难服众。”
刘榭却不正面回答:“朕已经派人召杜畿回京了,稍后就会入宫,你也陪朕一起等等。”
稍过片刻,就见得杜畿快步入内,直接拜倒在地上:“臣万死,未能安排妥当,以致高炉失败,惊扰圣听。”
刘榭上前将他扶起,说道:“伯侯何罪之有,你为朕整顿河东,朕加赏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因为这些人的无知之语,怪罪于你呢?”
“高炉炸毁一事,朕已命人去看过,高炉之败,非败在法,而在术,在于三处根基未固。”说完,刘榭展开一张图纸。
陈群和杜畿齐齐上前一步,望向图纸。
“其一,”刘榭的手指点在图纸炉壁之处,“监督之吏为求速成,未等耐火砖石烧制完成,甚至耐火土也调配不当,仓促采用黏土筑炉,炉壁脆弱,难敌高温。”
“其二,”刘榭的手指移到炉体结构,“新式高炉,风口合并以增强风力,但工匠依照原先经验,未对风管进行加固,这些细节,伯侯在河东时,可有人向你禀报?”
杜畿脸色渐渐发白:“臣离京前曾再三嘱咐要按图施工,岂料他们竟敢如此!”
“其三,”刘榭的声音转冷,“有人调换了当日开炉选用的精矿,矿石大小不一,粉末混杂其间,炉内悬料、崩料,以至爆炸。”
“这些种种才是高炉失败之因,这些奏章可有一人提及?可见这帮人不是出于公心办事,只是发泄不满而已。”
陈群心中震动。他翻阅了上百份弹劾奏章,确实无人提及这些细节。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新政本身,无人追问事故真相。
杜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失察之罪,难辞其咎!”
刘榭再次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伯侯,朕知你忠心。但你要明白,今日之高炉,就如当年之盐政。有人盼着它失败,有人等着看笑话。”
他转向陈群:“长文,你可知今早朕收到了一份特别的奏章?”
陈群摇头。
“是少府工匠联名所上。”刘榭从案几一角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字迹还有些潦草,“他们详细记述了施工过程中的种种疏漏,还提出了改进之法,令朕心甚慰。”
杜畿怔在原地,良久才道:“陛下圣明。只是如今朝野议论纷纷,高炉之事该如何处置?”
刘榭眼中锐光不减:“既然他们都说是高炉之法不行,那朕偏要在十日内,在原址重建新炉。”
“十日?”陈群失声道,“陛下,这未免太过仓促,除非日夜赶工,不然无法达成。”
“朕自有安排。”刘榭取出一枚令牌交给杜畿。
“伯侯,朕命你全权督办此事。少府工匠任你调遣,国库银钱随你取用。但有一样,所有工序必须严格按照新图纸执行,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
“朕明日也会随你前去。给这帮辛苦奋斗的工匠站站场子。”
杜畿郑重接过令牌:“臣领旨。”
刘榭又对陈群道:“长文,你将那些弹劾奏章整理一份名录。待新炉建成之日,朕要请这些大臣亲临观礼。”
“诺!”陈群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