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雨轻叹一声:“这花神秀,我唯恐避之不及,奈何身不由己,不得不来。你倒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姜离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锐意:“因为我很贪心啊,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这么大的机缘摆在眼前,若不放手一搏,还修什么仙?所以,你只能伪装成‘假装散修的隐修天骄’,因为真正的散修,绝不会像你这样畏手畏脚。”
蓝若雨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来就不喜欢修仙……只是不想死罢了。”
姜离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她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沉重。世间大多数魔道修士,或是因资质所限难入正途,或是贪图捷径甘堕旁门。但那些真正天赋卓绝之人,若有选择,谁不愿拜入名门正派,乃至问道圣地?
无非是生于魔宗,或是自幼被掳。正道叛宗尚要付出代价,入了魔道还想抽身,又岂是废去修为那么简单?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思绪,取出昨日从陆听潮那里顺来的药液:
“隔壁那位公子绝非寻常人物,这是他亲手调配的药液,能否借此卜算一二?”
蓝若雨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接过,语气带着告诫:
“无论卜算一道造诣多深,都需心存敬畏,天知道何时会不经意间触碰到哪位山巅老祖的因果。不过既然人就在隔壁,确实该卜一卦。若只问吉凶,不涉根脚来历,即便他是隐世大能,察觉了也多半不会觉得被冒犯。”
“伐天之战之后,哪还有什么隐世大能会轻易在外走动?你这人真是……”姜离失笑。
蓝若雨也自知是谨慎得有些过头了,被姜离说得俏脸微红,有些挂不住。
她不再多言,取出十多枚铜钱,置于掌心默祷片刻,随即手腕一翻,将其轻轻撒落在地。
铜钱叮当作响,滚动了几下后静止。蓝若雨凝神看去,面上浮现出明显的疑惑。
“如何?”姜离好奇地凑近。
蓝若雨迟疑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道:“卦象显示……应该是大吉吧?”
“大吉就大吉,为什么还要加个吧?”姜离不解。
“因为这吉象……太过纯粹,甚至有些霸道。”
蓝若雨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这异常的卦象,“寻常人的吉凶卦象总有细微脉络可循,但他的……更像是其自身气运太过昌盛炽烈,直接干扰甚至覆盖了正常的卜算过程,导致无论卜他什么,都只能得出一个简单至极的大吉结论。”
姜离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总归靠近他应该是好事,对吧?”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蓝若雨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但也有一种人,自身气运滔天,走到哪里,哪里就容易生出风波变故,偏偏他自己总能逢凶化吉,捞尽好处……诶,等等,我后半句话你听到没有?”
姜离早已走到门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怂——鬼!”
蓝若雨看着好友浑不在意的背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
“请公子当我的金主吧!”
“哈?”
面对红衣女修这突如其来的惊人之语,苏幽漓立刻闪身护在陆听潮面前。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真是能和师父相提并论的非凡存在吗?话说回来,师父好像也确实挺不要脸的……
莫非“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是修行真谛?
苏幽漓正要开口斥责,姜离却抢先一步伸手拦住她:
“我猜你们现在肯定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对吧?”
被抢了台词的苏幽漓一时语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姜离不着痕迹地挤到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凑近陆听潮。
“其实……”姜离仰起脸,双手自然地搭上陆听潮的肩膀,“第一次见到公子时,我就觉得特别亲切,所以昨天在芳华阁,才会鼓起勇气提出那个冒昧的请求。”
她凑得极近,高挑的身材让她几乎能与陆听潮平视。此刻,那张明艳大方的脸庞近在咫尺,温热的吐息带着若有若无的馨香,轻轻拂过陆听潮的鼻尖。
陆听潮神色未变,淡然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姜离红唇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蓝若雨略通卜算之法,我刚才特意请她为我们二人卜了一卦,你猜结果如何?”
她顿一字一句道:“是、大、吉!”
苏幽漓:“!!!”
不等两人反应,姜离乘胜追击:“如果公子不信,缥缈城内多的是算命先生,甚至不乏通仙境的修士,我们这就去找人验证!”
说着,她做势要拉起陆听潮的手往外走。
陆听潮连忙制止:“不必麻烦,我自己对此道也略知一二。”
在青龙那爆了金币后,他如今什么都会一点,当即掐指推算。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这是什么奇怪的卦象?
陆听潮的卜算水平其实颇为有限,但因为自己的神灵本质,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了某种冥冥中的因果。
姜离见他神色微凝,连忙追问:“怎么样?是大吉吧?”
苏幽漓也忍不住投来紧张的目光。
陆听潮不便详说那奇特的卦象,只简略总结:“确实是大吉。”
姜离顿时笑靥如花:“我就说吧!我早就有种预感,我们一定是命中注定的……战友!”
苏幽漓提到嗓子眼的心差点呛出去。
陆听潮却神色微动,追问道:“此话怎讲?”
姜离挺直腰背,理直气壮地说:“花神秀于我而言便是战场,那么,为我提供资金支持的金主,自然就是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我有美貌与才艺,而你有钱,我们这难道不是天作之合吗?”
虽然不太了解花神秀的具体流程,但陆听潮自动脑补成了花魁选秀。除非参选者拥有绝对碾压的实力差距,否则背后少不了财力支撑的金主,想来花神秀也不例外。
至于事后花神如何酬谢金主……那就不好说了。
然而,姜离这奇特的比喻,却莫名地与刚才那合则两利的卦象产生了呼应。
“公子的答复呢?”姜离眼巴巴地望着他。
陆听潮沉吟片刻:“其实初见时,我也觉得你莫名亲切,所以才会答应你的请求。”
一旁的苏幽漓默默揪紧了衣袖,心里酸溜溜的:原来你们是天作之合,倒显得我多余了……
陆听潮原本以为,这种亲切感或许源于对方是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后裔,毕竟上万年时光,他子孙后代的数量定然不少。
但此刻,他感觉这更可能是那种玄妙因果的体现。
“既然如此。”他微微一笑,“便如你所愿。用这种方式参与花神秀,倒也有趣。”
关系既定,姜离兴致勃勃,当即就要展示才艺。
陆听潮却抬手制止:“在这之前,你是否该先详细介绍一下自己?”
姜离闻言,却将双臂环在胸前,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要。”
“哦?”陆听潮挑眉。
“因为你们也不会说出自己真正的来历吧?”姜离狡黠一笑,“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们在相处中慢慢了解。更何况……”
她眨了眨眼,眼波流转:“有秘密的女人才更有魅力,公子,不要心急嘛~”
苏幽漓在一旁听得暗自咬紧银牙,刚才听她大大方方说什么战友,还以为这是个不拘小节的女汉子,心里刚放松一丝警惕,没想到转眼就露出这般情态。
这女人,根本就是深谙此道!
陆听潮确实很想了解姜离,他想知道,这凡尘之中,究竟是何等人物,能与轩辕黄帝产生冥冥中的因果关联。
不过见她如此说,他也只是淡然一笑,不再强求。
苏幽漓默默举起手:“那个……你们是不是忘了谈交易的具体内容了?我们总不能白白提供资金吧?”
就等你提这个呢。
陆听潮故意顺着她的话问道:“我和我的侍卫此前对花神秀了解不多,一般金主与参选者,都是如何交易的?”
姜离一手托着下巴,状似随意地答道:“这可就多了,许多富有声望的参选者,身后早有一批固定的金主拥护。也有像蓝若雨那样横空出世的,因为实力足够碾压,根本不需要去谈金主。至于像我这样既无背景、手头又拮据的嘛……一般是陪睡。”
她说得如同谈论吃饭喝水般自然,苏幽漓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恨不得掐死刚才多嘴的自己。
陆听潮却看出来,姜离这话是在故意挑逗,而且主要目标还不是他。
他注意到,姜离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苏幽漓身上,显然是以看她的反应为乐。
真是性格恶劣啊……虽然他也看得挺乐呵。
于是他顺着姜离的话,故意扳着手指算起来:“哦?那你要如何陪睡偿债?第一次一百两灵石,此后一次五两,若拿到花神,身价翻倍。或者包月……”
姜离没有被这番话吓到,而是浅笑着打断他:“公子说笑了,我可没有这么廉价。我的条件是,若拿不到花神,你投入的资金我尽数返还。若是夺魁……花神秀的所有奖励全数归你,我分文不取。”
缥缈城财大气粗,花神秀夺魁向来会有一笔丰厚的奖励,只是如果输了,天晓得姜离要欠到何时才能还清。但此刻的苏幽漓已经顾不得权衡其中是否划算,连忙抢在陆听潮前面应道:“成交!”
陆听潮看了心急的苏幽漓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便如我的侍卫所言。”
姜离背对着苏幽漓,朝陆听潮飞快地挤了挤眼,传音道:“怎么样,有意思吧?”
“确实有意思。”陆听潮回以传音。
可怜的苏幽漓尚不知自己已成了狗男女play的一环,还在庆幸自家信奉的对象没有沦为青楼嫖客。
她刚松了口气,就听姜离再次开口:“才艺展示的事,要不先稍放一放?我带你们去缥缈城里好好转转。”
陆听潮问道:“你应该也是昨日才到缥缈城吧?还是说以前来过?”
“没有,但我事先做过功课。”姜离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你们知道,缥缈城最有名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青楼。”
苏幽漓感觉眼前有点发黑。
……
苏幽漓拍了拍日渐饱满的胸口,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这也不是青楼啊。”
他们所在的雅间悬于高处,下方是宽阔的舞台。几位身着流云广袖的女修正端坐台上,或抚琴,或吹箫,乐声清越悠扬,在灵珠点缀的穹顶下回荡,整个厅堂布置得清雅别致,与寻常勾栏瓦舍截然不同。
陆听潮饶有兴致地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蓝星时从未去过演唱会,没想到在此方异界,反倒体验了一把vip包厢听现场演奏的感觉。
姜离耸了耸肩:“青楼里的清倌人不也是卖唱卖艺吗?她们除了顶着缥缈城弟子的名头,本质上又比那些青楼女子高贵到哪里去?”
苏幽漓立刻反驳:“这能一样吗?逛青楼的多是为了女色而去,心思不纯。而缥缈城的功法玄妙,能让她们的乐音引动天地灵气,助长修士修为感悟,这是堂堂正正的大道之音,岂可相提并论?”
姜离闻言,侧头看向苏幽漓:“小妹妹,你天资卓越,自然不明白,对于下面大堂里那些普通修士而言,这乐音对修为的助长效果微乎其微,在这里听上一曲所花费的灵石,其效果还不如直接吸收灵石灵气的半成。你真以为下面那些一个个正襟危坐的修士,都是为了修行而来吗?”
苏幽漓一时语塞,姜离乘胜追击:“即便是像你这样的天才,在此听曲的收益,恐怕也不如你回去安心打坐。真正能从中显著获益的,只有某些天赋异禀,或者功法特殊的极少数特例罢了。”
身为那个特例的陆听潮,此刻只是笑而不语。
姜离见苏幽漓不说话,继续悠悠说道:“其实啊,缥缈城的功法确实对提升修为有益,但并非通过音道,而是通过……”
苏幽漓连忙伸手要捂她的嘴,姜离轻巧躲开,笑道:“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的嘛。”
陆听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然道:“我觉得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大道三千,各有其途。”
苏幽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合欢宗老祖当然觉得不羞耻!
姜离笑道:“你看,同样是以双修之术闻名的宗门,合欢宗被天下人唾弃为魔道,人人得而诛之,而缥缈城却稳坐正道之列,备受推崇。这是不是很有趣?”
苏幽漓蹙眉:“这两者怎能混为一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缥缈城与青楼魔道相提并论,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魔宗妖女了?”
姜离以袖掩唇,发出一阵轻灵的笑声:“才说两句就要扣魔道的帽子,小妹妹真是一副正派仙子的作风呢。”
“我当然知道两者不同,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一则鲜为人知的秘闻。你们可知,就在几百年前,缥缈城与如今的合欢宗,其实是同一家。”
陆听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唇角轻扬。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