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没等多久,山顶的白雾又倏然两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相扶而出。
少的还是方才那名少年道士。
老的是一位耄耋老者,手中拄着一根木杖,须发皆白,身量不高,相貌也颇普通,穿着一身泛白的灰袍。
老人周身的法力波动明显是筑基中期修士,气息却有些虚弱。
张允不敢怠慢,忙起身相见,拱手道:
“在下张允,见过前辈,冒昧来访,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心中有些奇怪,这少年道士先前口口声声家师,应该是面前这位老者了。
少年虽穿道袍,但衣服的布料却颇为精美,样式也考究,像是精心定制的,相较之下老者穿的是寻常布衣,且不是道袍,那根木杖也很寻常,不是法器一类。
老者露出一抹笑容,面上皱如橘皮,瞧着更显苍老,一手持着木杖拱手道:
“张道友不必客气,老朽陈伯遂,这是小徒白鸿,他先前有些失礼,我代他赔礼了,念他也是一片孝心,道友莫要见怪。”
张允闻言心道这老者陈伯遂恐怕有些不便,又见少年道士白鸿面露委屈,愈发好奇,忙道:
“不敢,是在下不请自来了。”
陈伯遂颔首道:
“道友若不嫌荒居粗野,还请入内一叙吧,请。”
张允客气地道:“前辈先请。”
陈伯遂便不再客气,转身当先往雾里行去,少年白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两人所经之处白雾离合,张允跟着进去,眼前豁然一清。
白雾瞬间消散,不过他本来以为雾中的情景必然翻天覆地,却不料仍是寻常山景而已,环境清幽,石径曲折陡峭,前方不远的山坳里卧着一座小院。
三个人都有修为在身,一路如履平地到了小院之前。
白鸿推门请陈伯遂和张允进去。
院中的布置也很简单,一张石头砌成的桌子,外加几张竹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角落里竟然还养着几只鸡鸭。
陈伯遂请张允在院中坐下,又吩咐道:
“鸿儿,去烧些茶水来。”
“哦。”
白鸿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没有普通师徒之间那种规矩和礼数。
张允看着白鸿的身影,心想还是先闲聊两句,再入正题的好,于是称赞道:
“俗话说名师高徒,白小道友年纪轻轻,修为不俗,足见前辈高明,我在城中时听人说起,若非山路崎岖,皆愿来山上一睹风采,前辈却不问世事隐居山外,淡泊至此,在下佩服。”
陈伯遂听了微微一笑,摇头叹道:
“道友过奖了,修道人本该远离俗世,勤修天道,奈何我欲避红尘,红尘常在我心,而今蹉跎百年,终究一事无成罢了。”
言语中嗟叹意味浓厚,张允不是此界土著,但多少也能理解一些,有意转移话题,说道:
“我看前辈并非出家之人,为何令徒却做道士打扮?”
陈伯遂有意无意往房间方向瞅了一眼,解释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与他的身世有些关系。”
张允听他一说,似乎有些隐情,忙道:
“我随口一问,却是有些唐突了。”
陈伯遂沉吟片刻,似是做了什么决定,笑道:
“哪里,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闲来无事,我给道友说说?”
张允笑道:“愿闻其详。”
“这孩子出身富贵,其父曾是朝中要员,后来被政敌诬陷谋反,举家遭戮,那时他才十岁,独自逃出府去。”
陈伯遂唏嘘不已,缓缓说道:
“仇人势大,爪牙耳目遍及国内,他东躲西藏了一阵子,眼看无处可去,最终拼死一搏逃进了京都的‘师王观’,受到观主庇护。”
“这师王观是本朝开国皇帝御封过的镇国道观,观主广乐子可怜他的遭遇,甘冒奇险将他带在身边,称是亲传弟子,自小随侍在侧。”
“他那仇人却不罢手,一边派人盯着师王观,另一边搜罗证据,半年后就奏明皇帝,连同师王观一并诬告上了,朝廷便发大兵围困道观,欲以谋反罪连坐全观。”
“广乐子自知无幸,便一个人担了谋反的罪责,动用世代相传的御赐丹书,不求免死,只求一死,换取皇帝饶过合观上下七百余人,同时又派人来求我出手,救白鸿一命。”
“我和他有三十多年的交情,闻讯立即赶往都城,那时师王观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他见我到了,知道白鸿得救,便自刎于观门之外。”
“我将白鸿带上山来,恰好他有灵根,又是故友临终所托,便留在身边一来传授修仙功法,二来也是怕他为仇恨蒙蔽,误入歧途。”
“他虽拜我为师,为感念广乐子的大恩,便仍穿道袍,做道士打扮。”
张允听罢,心中亦是恻然,叹道:
“原来如此……白小道友身世竟如此坎坷,那观主也是高义,不惜以身代过,保全全观,更是可敬可叹。”
“不过凡人敬畏我等修士,称为‘仙人’,前辈既然出面,为白鸿一家申冤平反想必不难,广乐子又为何自尽?”
陈伯遂沉声一叹,默然片刻,才道:
“是啊,这也是我最敬佩他的地方,广乐子最终承诺,他说了罪责止于一人,便不愿苟活,更不愿我沾染红尘,若非逼至绝境,我料他不会求我。”
“只是苦了这孩子,虽保住性命,却亲无所亲,眼下已有些厌世,而我将不久于世,唯恐一死之后他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来。”
张允闻言惊道:“前辈何出此言?莫非…寿元将尽?”
“不错,我以四十九岁高龄筑基成功,如今已活了二百三十八年了。”
陈伯遂说起自己倒是坦然,张允还是首次见到即将寿尽的修士,心中黯然,却听老人话锋一转,问道:
“生死有命,不提也罢,张道友此番来我这荒山野岭,想必是有什么事吧?但说无妨。”
张允听他主动问起,便也收敛心神,神色一正,拱手道:
“前辈明鉴,确有一事相求,听闻海上多有仙岛,欲前往求仙采药,前辈常居于此,见多识广,恳请指点一二,在下可炼制一些延寿的丹药作为回报。”
陈伯遂白眉微动,并未追问延寿丹药,只是疑惑道:
“道友既然来自溪国,且不说溪国地域辽阔,奇珍异草不在少数,溪国之外还有大片陆地,是什么药须得去海上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