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回了天扇峰,与韩休在洞府大厅中坐下。
“韩兄,那吕迁是我旧识,我已与他谈过,两仪派那厢由他主事,此后不会再来打扰二位了。”
“那敢情好,”韩休眼前一亮,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层关系。”
他夫妇虽说俱已筑基,自然不怕两仪剑派,但其背后的越秀宗却不好惹,能相安无事最好不过。
“也是巧合,”张允微笑着,片刻后又道:
“还有一事,我叨扰许久,过几日便要离开越国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韩兄以后多保重。”
韩休并不十分惊讶,只是敛起笑容,轻声叹道:
“此事我早有预料,也罢,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去处你可想好了?”
“还没有,我已托吕迁为我在越秀宗中寻一张修界的堪舆图来,,到时拿到图再说吧。”
散修坊市中所售卖的修界地图,大多只包含越国及周边几个国家,张允需要更大的,越大越好,想来也只有越国三宗这等存世久远的宗门能提供了。
韩休点了点头,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来,说道:
“你远行在即,我也没甚么可赠,这是剩下的三颗筑基丹,我本想着放在坊市拍卖出去,再和你分润灵石,如今只怕来不及了,你便将丹药收下吧。”
张允哪里肯收,推辞道:
“当初分配灵物,我已经占了不少便宜,再说我也不缺灵石,这筑基丹也用不上,还是你留着吧。”
韩休却不罢休,劝道:“眼下不缺,将来未必,筑基丹是硬货,以物易物也好出手不是?”
张允正要再拒,心里忽的一动,暗道: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师兄方觉贤被萧初阳炼成了人丹,留下尹韶雨和一个遗腹子,如今在湖阴城隐居。
算算日子,尹韶雨眼下应该也突破到炼气后期了,十年内必然要尝试筑基。
可怜她孤儿寡母,并无什么依靠,更没什么赚灵石的手艺,求一颗筑基丹只怕难如登天。
张允将丹瓶推回去,郑重地对韩休道:
“这丹药我可以收,不过只收一颗,另有一事拜托韩兄。”
“你说。”
“我有位英年早逝的师兄,他的道侣正需要一颗筑基丹,不过她隐居之处离青羽宗颇近,我不便前往,可否劳烦你跑一趟?”
韩休当即答应,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张允便将尹韶雨在湖阴城的住处给他说了一遍。
韩休与孟庭殊形影不离,于翌日一早出发,前往湖阴城,留张允在洞府等吕迁的消息。
时间倏忽过了七八日,吕迁终于携着一张修仙界堪舆图来到洞府。
一张巨幅地图在石桌上铺开,上书“小南华洲”四个大字。
据说这是越秀宗几百年前的一位金丹修士云游归来后所绘。
从地图上看,小南华洲形如一片树叶,又像是上粗下细的一撇,越国所在是小南华洲的西南角,西方与大海之间还有一个国家,而南方与大海隔着四个国家。
从越国往东北方向走,陆地愈发广阔,大大小小分布着十几个国家,小的和越国相仿,大的则数倍于越国。
整张地图陆地占了九成,国家的名称都有标注,城镇则全都没有,有的地方标注了当地的修仙门派。
“怎么样?够大吧?”吕迁笑道。
张允迟疑道:“大是大了,我怎么觉得有些潦草…你看这边墨痕都是新的,这图是真的么?”
吕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皱眉道:
“原图在藏书阁收着,寻常弟子借阅都要交灵石的,怎么好送人?这是我比着原图临摹下来的,精细之处略有不足,大体上是不错的。”
有了这张堪舆图,就不必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了,张允略有些无奈地点头:“多谢了。”
送走了吕迁,张允一个人又看了几遍地图,暗暗决定了方向。
此后又过五天,韩休和孟庭殊从湖阴回来,说起尹韶雨近况还好,也放心地收下了筑基丹。
次日,张允告辞离开了天扇峰,驾着法器一路东北方向飞行。
经过两日的飞行,即将抵达越国边境,再往前就是连绵近万里,渺无人迹的群山,
张允犹豫着停了下来。
距离此处九百多里的沐恩县下,有个小村子,是前身的故乡。
记忆里,前身的父母都还健在,他还有个大五岁的兄长。
在意外身亡之前,前身是回去过的。
张允借体重生以后,起初是怕被识破所以不敢回去,他相信亲人之间的神秘感应,尤其是父子、母子之间,即使只是肉眼凡胎,有时候比修士的法术更好用。
后来逃出青羽宗,张允记得青羽宗有登记过原身的户籍,因此隐隐觉得原身的父母说不定已经受了自己的连累,更不敢回去看看了,万一一家人真是被屠戮一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血淋淋的事实。
但眼下远走在即,前途茫然,他突然有了回去看一眼的想法。
如果一家人真的被自己连累,那去磕个头上柱香,挽救不了什么,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张允没有考虑太久,当即决定下来,驾着炪火扇往西北方向飞去。
午时左右抵达沐恩县,为了避免被村子里其余人认出,他仍是乔装了一番,穿上普通的布衣,打上绑腿,脸上还贴了一副胡须。
这个叫做龙尾村的小村子,变化不大,和原身记忆中有七八成相像。
张允一路朝村子东头走去,发现村民们零零散散地和他朝同一个方向走,越靠近东头人也愈多。
他随便找了个樵夫模样的汉子问了,却听汉子道:
“外乡人你来的巧了,今天是村里大户张家千金的百日宴。”
“你听我说啊,他们家有钱,前几日得了千金,便通知下来,说今天摆下流水席招待各位乡邻,过去的人只需说句吉祥话,不用随礼也能入席好吃好喝哩。”
张允问道:“姓张么,哪个张?”
“还能有哪个张?”汉子瞪眼道:
“咱龙尾村就一家姓张的,据说是早年逃难来的,想不到风水轮流转,如今是村里第一富户啦。”
张允心里大石落地,复觉好奇。
青羽宗弟子上山时登名造册,理应无有遗漏,李绛寒为了镇元印,都追到元婴修士脚下了,没理由不来他这老家看看。
思虑间,那中年汉子已经走远了。
张允决定去张家看看。
到了村子最东的一家民宅前,门楼前灯笼高挂,上头写着张宅两个字。
宅子朴实无华,就是寻常乡间富户的门庭。
此刻的张家熙熙攘攘,一桌桌的酒席从院里摆到院外。
席上的吃食并不精美,分量却很实在,像是村里人自己做的。
张允跟着人流来到张家的门口,眯着眼看去,见院子里支起几口大锅,几名村民正在忙前忙后。
一名中年人正忙着高声指挥厨子,同时还不忘招呼着来道贺的客人,他的长相和张允有几分相似。
两名衣着干净的老人坐在堂屋的上席,发已花白,但容光焕发,精神很是不错。
这时一名中年妇人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出来,身后跟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
中年人双手在身上抹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接过妇人手中的孩子,顿时眉开眼笑,吹着口哨逗弄起婴儿。
张允看得精神有些恍惚,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
察觉到眼角有些温热,他猛然回过神来,告诉自己:你不过是个外人。
既然原身的家人都安然无恙,张允也彻底放下心了。
进去道声贺的想法很快被压了下去,他不再停留,转身逆着人群朝西走去。
张家的欢声笑语在身后回荡,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脑海浮沉,渐渐模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