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在河间府的大地上。
一支约莫三十人的商队,推着二十多辆满载货物的独轮车,缓缓驶入一个荒废已久的村庄。村庄显然是遭了兵祸的——全村不见人烟,死气沉沉,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唯有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枝头啼叫。
那商队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精悍的汉子,他扫视四周,随即转身快步走到队伍中段,对着正在检查一辆车上绳索的两个男子低声说道:“林哥、沈哥,眼看天要黑了。这村子虽然荒废了,但房子什么的都还在,最起码能住,不如就在此歇脚?”
被唤作“林哥”的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正是前楼烦营哨长林贵。他身旁那个略显沉稳、正低头摆弄着一支鸟铳火绳的,则是沈六合。
林贵点了点头:“嗯,此地视野还不错,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也能做到进退有据。吩咐下去,就在村中那座还算完整的祠堂周边扎营,多派暗哨,十里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林哥!”
商队众人闻言,默默地将车子推进村中那座还算有个顶棚的祠堂前院。随即,他们迅速打开车厢,先是搬下一些布匹、铁锅等杂货,最后才从几辆车的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被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短矛、腰刀,还有几支保养得不错的鸟铳。
林贵和沈六合也帮着卸货,目光却不时扫向村外的旷野和来路。直到所有车辆都安置妥当,暗哨也已派出,两人这才找了祠堂门口一处倒塌的石碑坐下。
沈六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干硬的饼。
二人各自拿了一张,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了起来。
“他娘的。”林贵咬了一口饼,“这直隶地界,算是开了眼了。原以为咱们当年在陕西见的够乱了,跟这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沈六合咽下嘴里的食物,叹了口气:“那些穿着号褂子的官军,哼,比咱们当年在山上时还不如,明火执仗,抢粮抢钱抢女人,与盗匪何异?不,他们比盗匪更狠,盗匪有时还留一线生机,这些官军,那是要绝户的。”
林贵冷哼一声:“罗大哥上次派人联络,说有意让部分弟兄们向北发展,看看能不能在河北这边打开局面。当时我还觉得有些冒险,毕竟离京城太近。如今看来……嘿,这地方,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只要罗大哥的大旗一竖,怕是应者云集。”
沈六合却没有林贵那般乐观。他擦拭着手中的鸟铳,眉头紧锁:“林哥,话是这么说。但你看我们这段时间来联络的这些所谓‘绿林好汉’,都是些什么货色?大部分不过是些啸聚山林的毛贼,打家劫舍、欺负老百姓一个顶俩,真遇上硬仗,跑得比兔子还快。纪律?更是谈都不要谈!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这些人,大多跟各地的衙役、驻军,甚至衙门里的胥吏,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今日是贼,明日可能就拿了官府的赏钱,反过来卖了我们。根基太浅,关系太乱,靠不住啊。”
林贵沉默了。他知道沈六合说得在理。这河北的绿林,水太浑了。远不如他们在陕西、河南时,虽然艰苦,但兄弟们一条心,队伍干净。这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可能刀兵相见。他们这两个外来户虽然手上有一支几十人的精干队伍,也联系上了一些地头蛇,但根基始终不稳。
“是啊。”林贵叹了口气,将最后一点烙饼塞进嘴里,“就像这回,深州那边的‘坐地虎’刘彪,答应给咱们搞一批火药,价钱谈好了,到头来却推三阻四。我看,八成是又搭上了哪路神仙,想把咱们当刀使,或者干脆想吃掉咱们这点本钱。”
正在这时,负责前出哨探的王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林哥,沈哥!有情况!”
林贵和沈六合连忙站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柱子喘了口气,说道:“西边十里外,发现一队人马,大概百十人,打着火把,正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看方向,像是从深州那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