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这等坚城,一旦失守,再想重新夺回,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如果赵远不能尽快想出破城之策,等到攻城之日,以马科的德行,一定会让蔚州军强攻寿阳。
两千蔚州军,每一人都是赵远的心血所在,他可不想白白折损在一场攻城战中。
那么如何破城呢?
这时候,若是有佛郎机大炮就好了,直接轰开城门,长驱直入!
不过,火炮虽然没有,但赵远此行带来了五百斤火药,这一次,看来要用上了。
“黄二虎,棺材可曾备好?”
“大人,辎重营从周遭买了五具,又自行打造了五具,凑好了你要的数量”
赵远微微颌首,“好,能否攻破城门在此一举了。”
黄二虎不明白破城与棺材有什么关系,不过自家守备一向心有定计,既然想不出,那就听命行事好了。
“辎重营周遇吉何在?”
“末将在!”
“即刻寻找穴攻地点,开始挖掘地道!”
“得令!”
一年之前,周遇吉本是新卒,可他在数次战斗中武艺过人、勇不可挡,遂被赵远逐次提拔,此番积功为辎重营百户,在军中地位仅次于戚振宗、黄二虎、刘黑牛等人,这等有功必赏的行径,让周遇吉对赵远充满了感激。
很快,辎重营内军士开始掘土动工。
马科听罢大为诧异,他认为赵远是个外行。
哪有在白昼穴攻的道理?
城头的守将岂不是一目了然?
穴攻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所以开挖地道的时候,最好是在夜间。
可现在,赵远这等行径,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不过,马科并未劝阻,他并未将赵远这支兵马放在眼中,攻城的时候,这两三千人只要能够为他吸引守军的战力就行了,真想破城,还得靠自家的宣大精锐!
官军这番大张旗鼓的穴攻,自然引起了城内流寇的注意。
很快,大将刘宗敏闻讯登上城楼,“官军果真要穴攻?真是笑话,传令,四面城墙各布一大缸,若有动静,即刻报来!”
“诺!”
“王栗,你令五百兵马,于城内掘横沟,绝不可让官军穴攻入城!”
“得令!”
“我观城外官军似是来了援军,可知是谁人为将?”
“来将打着一杆赵字大旗,上书蔚州守备,应是守备赵远”
“此人如何?”
“两败建奴,斩首六百有余,不沾泥、草上飞便是折损在他手中!”
刘宗敏不以为意,“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今日遇见某,某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话虽说的漂亮,但刘宗敏却也明白,赵远能有如此战绩,应该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一众流寇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方才应道:“头领,赵远定是昏了头,白日穴攻,简直令人发笑。”
刘宗敏虽然心中不屑,但依旧叮嘱道:“话虽如此,尔等还是不可懈怠!”
“头领,赵远所部兵马远道而来,定然疲惫,何不出城夜袭?”
刘宗敏颇为意动,若能先取一胜,对于守城有极大的好处。
然而,若是夜袭失败,只怕官军绝对会痛下杀手。
果不其然,另一名听说过蔚州军的贼将抱拳行礼:“头领,决不可小觑赵远,此人连战连胜,岂是易于之辈?只要我等瑾守城池,此战便利于不败之地,何必冒险?”
“你这是畏敌如虎!莫非你怕了赵远?若是如此,咱们还守个屁,直接出城投降好了!”
“赵统领,你这是血口喷人,强词夺理!”
“全都给老子闭嘴!”刘宗敏可不想自己麾下血拼一场,当即骂道:“官军就在城外,此时应当精诚团结,共同对敌!我意已决,夜袭之事休得再提,若没有我的命令,私开城门者,斩!”
“头领”
“怎么?是我刘宗敏说话不算数了吗?”
“卑下不敢”
“那还不退下?”
“喏!”
“马远,你且留下”
“喏”
“刚才赵薄虽然言出无状,但他本意是好的,只是冲撞了你,莫要怪他!”
“头领宽心,赵薄也是为了公事,在下绝不会较真”
刘宗敏松了口气,“甚好,依你之见,赵远行此穴攻,是为了什么?”
“在下觉得赵远只不过是在试探!”
“嗯?赵远想要窥视城中防备?”
“不错,我听闻赵远一向奸猾,此举必定是他窥视城中守备之法,一旦让其发现城中疏漏,只怕官军便会一拥而上”
“马远,你领一千兵马,巡视城防,不可让一名官军穴攻入城,可能做到?”
“头领放心,在下定然严防死守!”
“好,去准备吧!”
寿阳城外,明晃晃的日头下,蔚州军依旧在深掘地道。
负责穴攻的辅兵都是之前在矿上采过矿的乡民,他们挖掘地道,游刃有余。
然而,由于寿阳临济河道的缘故,不少地道挖着挖着便冒出了水。
如此一来,只能另行选址。
二十路辅兵同时开挖,最终选出了三条地道。
为了便于加固,穴攻深入底下一丈半,一名又一名军卒分工协作,有的挖,有的运,有的加固顶棚。
若有人累了,也会有人第一时间顶上。
就这样,地道中,足有近百人在忙碌着。
这是赵远第一次统领大军强攻城池,也是他第一次采用穴攻火药的手段。
若能一举见效,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是败了,那就只能动用虎蹲炮不计成本的轰塌城门了。
虎蹲炮是蔚州军的夜战利器,如非必要,赵远不想将其耗费在这样的攻城战中。
城呢,贼将马远将兵马分成了四部,昼夜不停地聆听城下的动静。
第一日,瓷瓮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第二日,北城、东城都有咚咚的声音传来。
看来,官军是要在西城、东城发动袭击。
“官军终于来了!”
刘宗敏听闻之后未曾懈怠,又增派四百兵马增强西城和东城的防守。
第三日,十具盛放着火药的棺材运入地道。
在赵远的计划中,两处地穴各放置五座棺材,只要有一处成功,此次便成功了。
马科闻讯之后,将赵远唤至军帐,“赵守备,听闻你准备穴攻?”
“不错,大人定下十日夺城,下官不敢怠慢,回去之后便让帐下兵马开始准备”
马科的中军帐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马科手指在舆图上寿阳城的标记处反复摩挲,眼底满是不耐——他本想让蔚州军当炮灰吸引流寇火力,没料到赵远竟自作主张搞“穴攻”,这不仅打乱了他的部署,更像是在抢夺破城的功劳。
当赵远坦然承认筹划穴攻时,马科几乎要按捺不住怒火,那句“狗屁”虽没说出口,却从紧绷的嘴角泄了出来:“不知赵守备有几成胜算?”
赵远早算准了马科的心思,既不硬碰硬,也不藏着掖着,“七成把握!”
“好一个七成把握,那本官便拭目以待了!”
马科阴沉着脸,他既盼着赵远失手丢丑,又隐隐期待着能借这股力拿下寿阳城,毕竟卢象升带走主力后,仅靠他自己的实力很难夺取城池。
而赵远走出军帐时,掌心已沁出薄汗。他清楚,仅凭两千蔚州军,如果不能及时突围,一旦贼人大股驰援,马科的五千人马是必不可少的助力。
方才的退让与低姿态,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承诺”,至于炸药能否成功,他心里也捏着一把汗——那些“棺材炸药”是仿照太平军的法子改良的,威力如何、引信是否可靠,全是未知数。
寿阳城下,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蔚州军的动静裹得严严实实。
负责地道事宜的周遇吉站在土坡后,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一切就绪,地道里只剩点火的弟兄,其他人都撤到安全区了。”
他眼前闪过白日里工匠们将炸药装进棺材、再用麻绳固定的场景,那黑漆漆的棺材里装着的,不仅是火药,更是两千蔚州军的希望。
赵远望着远处寿阳城巍峨的城墙,城头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像流寇们挑衅的眼睛。
当即上前拍了拍周遇吉的肩膀,声音沉稳如铁:“成败在此一举,点火。”
“点火!”周遇吉的吼声划破夜空,早已等候在地道口的军卒立刻猫腰钻进去,手中的火折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很快,“嗤嗤”的引信燃烧声从地道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蔚州军的士兵们早已按照吩咐,用布条紧紧堵住耳朵,双眼却死死盯着寿阳城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远抬手看了沙漏,可爆炸的巨响却迟迟未到。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引信受潮失效了?还是火药量不够?若是失败,不仅破城无望,还要被马科的人看尽笑话,蔚州军的士气怕是要一落千丈。
周遇吉更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起赵远叮嘱过“火药威力远超弓箭”,可此刻的寂静,却让他怀疑那些火药是不是一堆废土。
城头上的流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开始有士兵探出头来张望,火把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时,“轰隆隆——”一声巨响陡然炸开!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惊雷,震得地面剧烈颤抖,连远处马科军帐里的烛火都晃了晃。
寿阳城的西城墙先是猛地向上凸起一块,城砖与泥土在瞬间开裂,接着便如崩塌的山岳般轰然垮塌!碎石夹杂着城砖四处飞溅,尘烟像蘑菇云般腾空而起,遮天蔽日,连天上的星月都被掩去了光芒。
城头上的流寇们瞬间懵了。
几百人被震得头晕目眩,有的直接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有的被飞溅的城砖砸中,当场倒地不起。
活下来的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里喃喃自语:“城墙怎么塌了?是地动了吗?”
他们原本以为蔚州军只是要挖地道偷袭,早已做好了埋伏的准备,可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从未有人见过如此可怕的力量,仿佛是天神发怒,要将这寿阳城夷为平地。
赵远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成了!棺材炸药成了!”
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忐忑瞬间烟消云散,他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崩塌的城墙缺口,吼声穿透尘烟:“儿郎们,杀进城去!”
蔚州军的士兵们也反应过来,欢呼声与喊杀声瞬间爆发。他们扯下耳中的布条,提着刀枪冲向缺口,脚步踏在还未完全稳定的碎石上,却丝毫没有犹豫,这是赵守备的神威,绝不能让流寇有喘息的机会。
而在不远处的马科军营,马科正端着茶杯,听到巨响时手一抖,茶水洒了满桌。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军帐,一眼就看到了寿阳城方向的尘烟与崩塌的城墙,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原本以为赵远只是异想天开,却没料到对方真的炸塌了坚城。
震惊过后,马科立刻回过神来,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吼:“传我命令,全军出击,支援蔚州军,绝不能让刘宗敏跑了!”他可不想让赵远独吞了破城的功劳,眼下正是抢占先机的时候。
城守府内,刘宗敏刚举起酒杯,就被巨响震得手一抖,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
刘宗敏脸色瞬间煞白,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嘶吼着:“来人!西城怎么了?备马!快备马!”
当他骑着马赶到北城时,看到的只有崩塌的城墙、四散奔逃的手下,以及正从缺口涌入的官军。
刘宗敏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远竟有如此“毁天灭地”的手段,寿阳城竟然破开了诺大的一个缺口。
尘烟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缺口照进寿阳城,赵远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蔚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