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午到日暮西山,金人始终没有出现。
为了防备赵远出堡夜袭,牛录忽拖将军营扎在了三里开外的地方。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费简都在带着人马四处劫掠汉人,试图让他们充当死士,消耗守军的军械、气力!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方圆二十里之内,除了县城就剩下这么一个有人的军堡了,其他的乡堡都空了。
看来,蔚县的空城计绝非偶然!
没了明人蚁附,忽拖不敢再消耗麾下军士的性命,那么只能如实向甲喇章京兀达禀报了。
忽拖吃了大亏,已经明白凭借自己剩下的两百人绝无可能夺下定河堡这座明人军堡!
夜深了,照明的火盆中燃烧着煤炭。
熊熊燃烧的火焰驱走了黑暗,带走了寒冷。
乡勇们围着炭火正在吃饭。
白日的一场大捷,乡勇颇有些意犹未尽。
作为奖赏,每个乡勇都分到了两张喷香的粟饼和一碗油花花的肉汤。
“太香了!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美味就好了!”
肉汤配面饼简直是世间美味,乡勇回味无穷。
刘黑牛舔着嘴角,咧嘴笑道:“真他妈舒服,只可惜不能喝点酒水,否则的话就更爽了。”
刘黑牛如今已经升为队官,他靠着敢打敢拼,很是受人拥护。
“刘队管,只要跟着赵巡检,等咱彻底赶跑了建奴,终归有喝酒的日子!”
刘黑牛笑骂道:“就你小子会拍马屁!不过,你说的没错,只有跟着赵巡检,才有肉吃,有酒喝,否则咱们连西北风都喝不到!”
回想之前没有遇到赵远的日子,刘黑牛连从匪的念头都生了出来。
没办法,饿,实在是太饿了。
还好,赵巡检菩萨心肠,收留了刘黑牛,挽救了他!
……
赵远这时候正在查看缴获的金人棉甲。
与寻常的铁甲不同,棉甲里面的棉布镶着铁片,一层一层的铁片与棉布相结合,组成了数层防护,在关键的要害处,铁片尤其多!
怪不得箭矢徒劳无功,这等棉布最克箭矢!
虽然与铁甲的防护无法相比,但一来轻便,二来造价更低,更利于大规模装备。
“李匠头,你看这些棉甲造价多少银子?”
李德忠摩挲片刻便回道:“在金人那里不超过三两,如果我们仿制,只怕要四两银子!”
相差的一两应该就是人工加上材料的差价了。
饶是如此,赵远还是觉得格外便宜,“官军的锁子甲要耗费多少钱?”
“三十两!”
锁子甲制作繁琐,造价自然要贵。
但听到两者之间十倍的差额,赵远还是嗔目结舌,“可以把握仿制?冬天一来,棉甲可比锁子甲要暖和多了!”
李德忠重重颌首,“如果是打造锁子甲,我还不敢胡夸海口,但打造这棉甲我还是有把握的,只是所需棉布、蚕丝、铁片都得优中选优,这样才能确保棉甲的质量。”
赵远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每一副甲胄都是军卒在战场上的第二个生命,如果粗制滥造,以次充好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放心吧,等击败了建奴,我便尽快采买物资,再为你配齐人手!”
“多谢巡检体谅!”
“今日火铳的表现不错,激战六七轮竟然没有炸膛,待会儿去玄清道长那里领五十两赏银,你得十两,其他四十两都分下去吧,这是我对你们用心做事的奖励!”
李德忠抱拳作揖,“巡检,我那十两便不用了吧,平常巡检便待我不薄,用心做事原本就是份内事,何必另行赏赐呢?”
赵远笑道:“放心吧,银子我有的是,只要你们保质保量的完成任务,多赏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李德忠便应承下来:“既然巡检如此厚爱,那我便收下了!”
“好,忙了一日,你带上这副棉甲做样品,也回去好生休息吧!”
“得令!”
……
除了交给李德忠的那副棉甲之外,赵远决定将剩下的十一副全都发了下去。
这可是保命的东西,自然越早使用越好。
给谁呢?
队官,还有立下战功最多的人,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
……
这一夜,赵远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可蔚州城内的蔚州通判秦源却失眠了。
白日里,金人强攻了三次,要不是最后时刻秦源派出了城内大户的家丁护卫,这州城已然沦陷了。
可即便这样,军械的匮乏无法补充,没有军械,明天如何守得住?
蔚州知州候述才抱恙不出,唯一能与秦源分忧的只有朱继洪一人了。
朱继洪是大明蔚州卫指挥同知,五品的武官。
不过,大明向来文贵武贱,虽然朱继洪是五品官,但他在秦源面前却从不摆架子。
“秦通判,大同府的援军指望不上了,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秦源叹了口气,“这是本官的宿命,时也命也!我等官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战死沙场也算上报君恩,可城中的几万百姓又该如何是好?建奴损失惨重,如果破城必然会在城内施虐!”
朱继洪是典型的大明勋贵心思,“秦通判,我等官员尚且死战,城中的大明百姓又如何置身事外?是死是活,俱是天意啊!”
秦源意兴阑珊,“豫州的战事不知如何了,如果督师能将流寇清缴干净,区区建奴又何足挂齿?”
朱继洪自然知道督师卢象升是秦源的座师,当下自己生死未知,他也不再掩饰心中所想,“秦通判谬矣,当今这天下,流寇剿不尽!”
“喔?此言何意?”
“若是剿灭了流寇,囤货居奇的奸商岂会善罢甘休?”
秦源正色道:“朱同知似乎意有所指?”
朱继洪自嘲道:在这九边之地,你我虽是朝廷命官,只怕也无法言出法随,可晋商就不一样了,他们手眼通天,什么买卖都能做,什么买卖都敢做,适才秦通判担心建奴会屠城,可我觉得,说不定建奴会将城中的百姓卖掉!”
秦源瞪大了眼睛,“卖给晋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