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自从蔚州大捷的捷报传来,朝廷上下就吵个不停。
文武百官们三五成群,或在茶馆里低声议论,或在朝堂外窃窃私语,连平日里最沉稳的内阁大臣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奏章表达己见,整个紫禁城内外都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喧嚣的气氛。
以兵部尚书杨嗣昌为首的官员反对给赵远升官:“陛下,蔚州大捷并非赵远一人之功。若不是卢象升身先士卒、浴血奋战,王朴将军及时率军驰援,蔚州军恐怕早已全军覆没,何来今日的捷报?此时提拔赵远,岂不是让那些真正冲锋陷阵、流血牺牲的有功将士寒心?这于公于私,都难以服众啊!”
而支持升官的官员则据理力争:“陛下,赵远连战连捷,从最初的孤军深入到如今成为西北屏障,其军事才能有目共睹。有他在,关隘可保无虞,百姓也能安居乐业,边境安宁。单凭这一点,就该重重奖赏,以励将来!况且,此次蔚州大捷,赵远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更是立下了赫赫战功,此等人才,岂能因些许争议而埋没?”
户部侍郎马士英也站了出来,声音激昂:“陛下,臣以为,赵远之功,实乃天纵英才,非他人可比!若不及时提拔,恐会错失良机,让敌军有机可乘!”
朱由检面无表情听着,身为皇帝也不能刚愎自用。多数时候,他得顾及大臣想法,所以特意听了反对意见。
“马大人说得对,”另一官员道,“两年前赵远还是个九品小巡检,在地方上籍籍无名,全靠陛下当年破格提拔,才让他从一个小小的巡检一路升至四品游击将军,委以重任。如今升官还不到半年,若再提拔,天下人怎么看?各地将领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陛下用人唯亲,只看战功而不顾资历与过往?”此言一出,不少反对者纷纷响应,认为此举确实不合常理。
……
表面上看,反对提拔赵远的人占多数。
他们或引经据典,或诉诸情理,将各种理由罗列出来,试图说服年轻的天子。
朱由检脸色阴沉。起初反对者还能讲些道理,后来纯粹为了反对而反对,根本拿不出充足理由,只是抓住“资历浅”、“升迁快”等字眼不放,甚至开始互相攻讦,场面一度混乱。
“朝廷就败坏在这些混账手里!”朱由检心里暗骂。这些人于国于民毫无建树,却热衷勾心斗角、结党营私,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顾大局。想到这里,朱由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若能杀光这帮人就好了,但他知道不可能。
这些官员看似不起眼,却各自代表一个利益集团,背后牵扯甚广。
真杀了他们,地方政务必然寸步难行,天下又要陷入动荡。
“可恶,一群蠢材!”自从处死魏忠贤后,朱由检杀心渐起。国库空虚,若能像杀魏忠贤那样除掉几个大臣,抄家所得就能充实国库,缓解燃眉之急。他甚至幻想过,若能借此机会整顿吏治,或许能带来一丝转机。
可惜朝中这帮人太会演戏,朋比为奸,共同进退,几乎没人敢特立独行。这样一来,法不责众,朱由检无法杀鸡儆猴,心中积压的杀意也无处发泄,感觉糟透了,连日来的头痛欲裂似乎也因此加剧。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干咳一声,旁边的内侍立刻尖声喊道:“诸位且住,陛下有旨!”
大臣们连忙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朱由检强压怒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你们是担心赵远年纪太轻,担不起重任,对吗?”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停留在杨嗣昌等人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这是在回应反对者!看来赵远要升官了!
支持升官的大臣大喜过望,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们赌对了,天子已把赵远视为嫡系。
既然是天子自己人,再升几级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心中暗自庆幸,看来之前的坚持没有白费。
一时间,朝堂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波即将来临。
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气魄,一句话定乾坤!
朱由检想到这儿,挺直了腰杆:“朕以为,有功就该受赏。赵远杀了真奴,为大明立了功,朕不能亏待他。不然天下百姓会说朕不识好歹,辜负了忠臣良将。”
天子独断朝政,这时候再和他硬碰硬显然不明智。
反对的人想了想,都缩回去了。
没了反对声,大臣们纷纷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赵远升官前,我大明边疆常遭建奴侵扰,边关将领想破脑袋也没办法。可赵远来了后,官军连战连胜,最近还打残了正蓝旗两成男丁。这么大的功劳如果不奖赏,怎么让百姓信服?”
朱由检微微点头:“众卿说得有理。那就升赵远为三品参将,掌管平虏卫。”
“陛下,这平虏卫可有具体辖区?”
“宣府、大同府以外的宣大地区,都归平虏卫管,怎么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给了赵远天大的权力啊。
升官就得有赏赐,户部尚书毕自严却头疼不已:“陛下,平虏卫辖区这么大,不知有多少兵马?驻地在哪里?”
朱由检知道国库没钱,这时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给他这么大地方了。
可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必须兑现,不然怎么取信于人呢
升赵远为三品参将倒不难,就是几套官服、印信的事。
但这么大的地盘,总得有人守。
前几天卢象升上奏,朱由检知道赵远手下兵马损失大半,现在只剩一千多人(其实更多)。
山西那么大,一千人根本顾不过来。所以赵远扩招兵马是肯定的了。
可朝廷没钱,拿什么赏赐呢?
这时吏部尚书谢升出了个主意:“陛下,臣听说蔚州赵远生财有道,有三座铁厂,还有无数矿山。银钱的事,不如让他自己筹集,怎么样?”
朱由检以前听过赵远有铁厂的事,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个小厂。
但现在谢升这话的意思是赵远是个大财主!
这还了得,当臣子的怎么能比皇帝有钱?朱由检的内库都快空了,最见不得别人比他有钱。
刚才对赵远的好感,因为谢升的诋毁瞬间少了一大半。他沉吟片刻:“这事不行。朝廷养兵是为了国家百姓,怎么能叫赵远自己出钱?传出去朕怎么立足?”
谢升连忙假意请罪。
朱由检又说:“不过谢爱卿的话也有点道理。赵远既然有点家底,替朝廷分担一下也是应该的。让他先垫付一部分军费,其余的由地方筹集,怎么样?”
只要不用朝廷出钱,再荒唐的理由毕自严也答应:“陛下圣明!”
大明国事繁多,花钱的地方实在不少,能省一分是一分!
毕自严一心为公,其他大臣虽不及他这般高尚,但见各部大员无异议,也都纷纷附和。
朱由检总算松了口气,这件大事总算解决了。
从九品巡检升到三品参将,赵远只用了三年时间。
三年,不过是一任县令的任期罢了。
可赵远却用这三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晋升之路。
朝议结束后,赵远即将升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府各院。
二十一岁的三品参将?在整个大明朝也是屈指可数。
那些苦求升迁而不得的官员顿时嫉恨不已:凭什么赵远升得这么快?不过是个打了几场胜仗的武夫,既非将门世家,又非勋贵之后,他有什么本事?
树大招风,赵远升官太快,在有心人的鼓动下,成了众矢之的。但他毫不在意,根基在蔚州,就算大明官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也伤不到他分毫。
就说兵部下发的募兵文书吧,别人望而却步的募兵额度,对赵远来说却是最大惊喜。
这事还得从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说起。
杨嗣昌的父亲是杨鹤,就是袁崇焕之前的三边总督。
因“抚寇之策”失败,杨鹤被罢官,郁郁而终。
杨鹤死后,袁崇焕、卢象升成了最大受益者。杨嗣昌睚眦必报,自然不肯放过报复机会,但袁崇焕、卢象升极少犯错,让他难以报仇。
仇人不犯错?没关系,仇人的门生故旧总可以收拾吧!恨屋及乌,作为卢象升亲近之人的赵远,便遭了池鱼之灾。
升三品是朝议定下的,无法更改,那就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朝议结束后,杨嗣昌特意给赵远定了募兵一万五千人的数额,在他看来,赵远绝不可能完成。
毕竟,天子已明确,这次募兵朝廷不给一文钱!也就是说,募兵的钱得赵远自己掏。
别说一万五千人,就是一万人都可能让人破产!
按大明制度,参将可领兵两万,杨嗣昌此举看似无懈可击。但消息传出后,清流中的耿直之士无不为赵远惋惜:得罪了杨嗣昌,赵远这次怕是要栽了……
卢象升闻讯大怒,亲自上书朝廷为赵远据理力争,但天子已定调的事,他又怎能改变?木已成舟,卢象升只能从缴获物资中拿出一部分作为补偿。
蔚州之战收获极大的王朴也很仗义,给了赵远一千两银子作募兵之资。
升任蔚州知州的秦源给了八百两,陕西巡抚孙传庭自己正操练秦军,拿不出银子,不过却调拨了十二名能够打造火炮的匠工……
大家不知道的是,赵远其实很有钱。
和范永斗、靳良玉几番争斗后,他已垄断了大同府的粮市和铁市,真是日进斗金。
在这种情况下,王朴、秦源给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礼轻情意重,卢象升等人的心意赵远记在心里。
当然,比起银子,孙传庭送来的铁匠才真让赵远高兴得合不拢嘴。他麾下的匠工营虽然造了不少火铳,但在铸火炮上一直缺熟练工匠。
这批铁匠来了后,赵远每人发了十两银子安家费。
这些铁匠在陕西过惯了苦日子,哪见过这么大方的?当场就纷纷磕头感谢。
赵远趁热打铁,又提高了赏格:只要造出能用的火炮,每人奖一百两银子。
铁匠们一听,干劲十足,都铆足了劲要造火炮!
有了充足的火炮,就算建奴再打回来,他也有了杀手锏。
匠工营的事暂告一段落,但赵远升官引起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崇祯八年五月,大同府出现了不少唱蔚州大捷的戏班子。
这些戏班子免费搭台演戏,不仅不收钱,还给百姓发果品零食。
这免费看戏的法子立刻吸引了无数人。每次演出,台前都挤满了人。
戏里的主要人物除了忠贞爱国的岳飞、杨家将,还有开国的徐达、常遇春,主题多是驱除鞑虏,反映外族入侵的惨状。
近年建奴犯边,大同百姓深受其害,戏里的故事很容易就引起了共鸣。
有时戏演完了,百姓还泪流满面,久久不愿离开。
这一日,蔚州城外也在演戏。
大致讲一群建奴攻破村寨,把男女老幼都杀光了,只有一个男孩躲进地窖活下来。赵远率军赶到后救了男孩,后来这勇敢的男孩给蔚州军带路,成功剿灭了灭村仇人……
戏班子把驱除鞑虏的将帅演得栩栩如生,有爱就有恨,演反派的演员难免被观众骂几句。
戏的最后,男孩突然大喊:“我大明万胜,蔚州军万胜!”
台下百姓愣了一下,随即热血沸腾,齐声高呼:“万胜,万胜!”
远见状欣慰不已:“银子没白花,民心可用啊!”
“可不是嘛,这时候募兵,事半功倍!”
对于赵远这套鼓动人心的本事,宋闻休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前他觉得自己满腹经纶,跟赵远一比,才发现自己差得太远。
赵远心情大好,他来自后世,自然明白义演的威力:“这都亏了顾君恩,你能编出这些曲目,真是费了不少心血。”
赵远身后站着个瘦高个书生,正是顾君恩。这人脑子灵光,一点就透,总能把赵远交代的事办得妥妥当当。
顾君恩叹了口气:“大人,建奴实在可恨,学生感触很深。若这几出戏能激起百姓的愤慨,就算累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