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鼎蛟皱眉道:“赵大人,若我能击败您身边的卫士,能否随行?”
陈到闻言瞠目结舌,没料到自己无端被牵扯进来。
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少年竟敢挑战自己,岂非玩笑?
赵远虽知将门子弟自幼习武,却仍不信曹鼎蛟能胜过陈到,遂问:“曹夫人,此事您怎么看?”
曹氏已看到赵远并未因曹文诏身份刻意逢迎,此时对赵远更是高看一眼。
要知道,曹氏在山西可是有不少门生子弟。
换作他人,早已欣然接纳曹鼎蛟,何至于此般推诿。
此时让鼎蛟证明自身也好,免得让人以为曹家无人。
念及此,曹氏微颔首:“大人,既然鼎蛟有意,便让这位壮士指点他一番,免得他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
曹鼎蛟轻咳一声:“婶娘!”
曹氏笑道:“罢了,我不多言。赵大人放心,即便蛟儿不敌,亦有自保之力。”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失了意味。
赵远瞥了陈到一眼:“你与小公子过几招,记住,点到为止。”
陈到点头,上前对曹鼎蛟拱手:“小公子,请。”
曹鼎蛟比陈到矮不少,却紧握长枪毫无惧色:“大块头,若我胜了你,莫要恼羞成怒迁怒于我。”
陈到板着脸,强忍笑意:“小公子放心,陈某乃男子汉,绝不会输了赖账。”
曹鼎蛟松了口气:“有此话便好。日后咱们都在赵大人身边,抬头不见低头见,若生分了可不好。”
陈到不再多言:“小公子,可以开始了。”
曹鼎蛟摇头:“你确定?我身怀武艺,无需你相让。”
“我年长公子许多,让你先动手,本就是应有之义。”
“言之有理,那我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曹鼎蛟身形骤动,手中长枪如幻影般疾刺而出。
仅此一招便让赵远暗赞:好小子,果然是名门之后!
陈到面色剧变,实未料到曹鼎蛟竟有如此身手。
以大欺小本就遭人非议,若再败北,更是颜面尽失。他不敢怠慢,凝神应对。
却不料曹鼎蛟此枪竟是虚招,趁陈到全力防备左腹时,突然改攻右侧。陈到顿时左右为难,心急如焚。
谁能想到曹鼎蛟小小年纪竟如此狡诈?
如今大话已出口,陈到只能苦苦支撑。
“铿铿铿”,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五个回合。
曹鼎蛟始终游刃有余,反观陈到,虽毫发未损,气息却已紊乱,显然是怒火攻心。
赵远看出了端倪,曹鼎蛟是在有意照顾陈到,否则早已取胜。
“好了,两位收手吧。”
赵远话音刚落,曹鼎蛟便收枪而立,陈到涨红着脸也退在一旁。
“鼎蛟,你身手不凡,确有留在身边的资格。但战场刀枪无眼,若想留下,须听我吩咐,若有违逆,定将你送回曹府,可好?”
曹鼎蛟大喜,赵远这是同意收留他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山西将门中不少人家都想与曹鼎蛟结交,但他和曹变蛟都觉得那些人虚伪至极。
当日若非友军见死不救,曹文诏怎会惨死中伏?
大明诸将中,唯有赵远出身清白,与将门格格不入。
曹鼎蛟跟在他身边,既不会偏袒任何势力,也不会影响自身声名。
赵远声名在外,跟在他身边,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大人放心,我曹鼎蛟在此立誓,定谨守军规,唯大人之命是从。”
赵远微微颔首:“曹夫人,既然如此,曹鼎蛟我便留下了。”
曹氏松了口气:“赵大人做事,妾身自然放心。”
“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曹夫人莫怪。”
曹氏明白赵远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个真心想做实事的人,她重重颔首:“大人尽管去做,鼎蛟若犯错,您可放手教训;若有违逆,尽管责罚,我绝不姑息。”
有了曹氏的承诺,赵远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满脸幽怨的曹鼎蛟,又看向陈到:“陈到,适才战况如何?”
陈到涨红着脸:“大人,我败了。”
曹鼎蛟颇为讶异,没想到这大汉竟能主动认输,在他看来这是极丢脸的事。
蔚州军提倡敢作敢为,胜则胜,败则败。
刚才比试虽因赵远而未能尽兴,但双方均已摸清彼此底细。
对陈到而言,曹鼎蛟年岁虽小,武艺却出神入化,绝非他这种野路子可比,此时认输并不丢人。
不知天高地厚、不敢认输才是懦夫。陈到如此爽快,曹鼎蛟也投桃报李,谦逊道:“赵大人,您的这位亲卫力大无穷,近战优势明显,假以时日,必是一员猛将。”
赵远心中一动,曹鼎蛟此言倒很中肯。
当初遴选亲卫时,陈到正是因力气过人才入选……
印象中,官二代、将二代多是嚣张跋扈、不学无术之辈。然而曹鼎蛟的出现,却彻底改变了赵远对将门子弟的看法。此人年纪虽轻,心性却颇为成熟,留他在身边,倒也省心省力。
想到此处,赵远笑道:“鼎蛟,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与陈到一同办事,如何?”
曹鼎蛟自然明白赵远是在照顾自己,连忙应道:“大人放心,鼎蛟定当从命!”
见他如此配合,赵远心中甚慰,又转向曹氏问道:“曹夫人,鼎蛟武艺高强,我想将他留在身边,不知您意下如何?”
曹氏宠溺地看了曹鼎蛟一眼,道:“既已将鼎蛟托付给大人,他便是您的部下。往后自当谨遵将令。”
这娘俩倒是通情达理,赵远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下来:“曹夫人放心,鼎蛟乃一块璞玉,我绝不会埋没这等良材!”
曹氏微微颔首:“璞玉也好,朽木也罢,既托付给大人,妾身便十分放心。”
赵远一时无言,他与曹氏素不相识,对方为何如此信任自己?
不等赵远思索出应对之词,曹氏已开口请辞:“大人若无他事,妾身便告退了。”
赵远欲推辞礼物:“这些厚礼,王某实不敢受。”
曹氏微微一笑:“大人,这些权当束脩之礼。日后鼎蛟在您身边,还望多多关照。”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显尴尬。赵远无奈,只得抱拳致谢:“曹夫人太过客气,赵远受之有愧。”
曹氏未再多言,转身跨上马背离去。
没了辎重牵绊,随扈的百余骑兵来去如风。
赵远颇为意外,在崇祯年间,程朱理学已深入人心,女子遵从三从四德本是常态。此时竟出现一位英姿飒爽的奇女子,实属罕见。
曹鼎蛟似看穿了赵远的疑惑,正色道:“赵大人,我家婶婶乃是御赐一品诰命夫人!”
赵远一脸茫然:“那又如何?”
曹鼎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难道大人不觉我家婶婶有些特立独行?”
赵远无语:“岂有如此称呼长辈的?”
“婶婶从不在乎这些。她常对我说,只要行事无愧于天地,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赵远击掌赞叹:“好一个‘行事无愧于天地’!曹夫人真乃奇女子也。”
曹鼎蛟仰首挺胸:“那是自然。我们曹氏男儿,个个都是国之栋梁;曹氏女流,亦曾受圣天子褒奖。”
赵远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自夸:“我们已耽误许久,再不追赶,便要落后太远了。”
刚才曹氏来访时,为赶时间,赵远仅让亲卫停下,并未召回大队人马。如今以此为由催促曹鼎蛟,倒也合情合理。
一行人携带财物再次启程。
两日后,重伤未愈的豪格望着三百里外波涛汹涌的桑干河,愁眉不展。
原有的木桥已被察哈尔人毁坏,大军若要南下,需另寻渡口。
时值阳春三月,正值春汛,河面宽阔,水量极大,即便是泅渡也绝无可能。
这般北方罕见的大河,若无当地人引路,别说剿灭明军、与豪格会合,就连如何南下都成了难题。
四千兵马并非一二百人的小队,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明军的注意。
豪格皱起眉头,按约定,范氏应派人前来。
果然,一炷香后,外出巡逻的探马回报:“贝勒,范家来人了。”
豪格眉梢一挑:“哦?人在何处?”“就在营外。”
“速速带他进来。”
“喏!”不久,豪格见到了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
“小人范七拜见饶余贝勒。”
“哼!为何来得如此迟缓?我听说,大同总兵王朴正四处联络,意欲剿灭我军,可对?”
这本是绝密消息,金人怎会知晓?范七额头冒汗,暗自咬牙,强忍恐惧,脸上不敢显露分毫:“贝勒爷耳目聪慧,令人敬佩。不错,近日确有不少明军将贝勒视为目标。”
“呛啷”一声,豪格瞬间拔刀在手,面目狰狞:“为何不早告知?范家真是大胆!难道你们真以为躲在城中闭门不出,灾祸便会远离吗?”锋利的刀刃抵在范七脖颈处,稍一不慎便划破皮肤,渗出几点鲜血。
范七又惊又惧,咬紧牙关道:“我们范家绝无隐瞒之心,贝勒是我们的朋友,范家向来对朋友以诚相待。”
豪格充耳不闻,从容打量着眼前的汉人:“哦?如何以诚相待?”
“当初与贝勒订立契约时,便已言明:范家助贝勒寻找目标,贝勒则为范家保守秘密。”
豪格“哈哈”大笑:“不错,正是如此。但如今契约成立的条件已不存在,你们对我隐瞒了太多消息,我要改变主意了。”
范七脸色骤变,急忙道:“贝勒,食言而肥岂是大丈夫?”
豪格听到“犬马之劳”四字,指节轻叩桌案的动作骤然停住,那双深凹的眼窝里掠过一丝冷光,像是猎人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咽喉。他俯身向前,指尖几乎要碰到范七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犬马?范七,你该知道,本贝勒的马,得会替主子咬人的。”
范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棉布褂子黏在皮肤上,像层冰冷的枷锁。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讨好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豪格要的哪里是一句臣服的话,分明是要范家亲手斩断最后一丝退路,把“私通”变成“投靠”,把遮羞布彻底撕烂。
“贝勒想要什么凭证?”范七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此刻再犹豫,豪格真会把那些贸易明细扔出去。
范家在山西经营三百年,靠的就是“官商勾结”的体面,一旦被冠上“通奴叛明”的罪名,别说官府会抄家,就连那些常年与范家有往来的商户,也会立刻划清界限,到时候范家连条活路都没有。
豪格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像是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范七面前:“赵远有煤矿、有铁厂,你该知道怎么做。”
范七低头去看,纸上用炭笔勾着煤窑的位置,旁边还标注着“乡兵驻地图”。他心里咯噔一下——豪格要的投名状,竟是让他去破坏赵远的产业!之前范家想借建奴的刀杀赵远,可那是“借刀”,如今却是要自己亲手递刀,还要沾上人血。
“贝勒,赵远麾下乡兵格外凶狠,我……”
范七还想辩解,却被豪格狠狠打断:“本贝勒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内,我要看到那三座煤窑烧起来。”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我已派了十个巴牙喇(建奴精锐)跟着你,他们会‘帮’你办事——若是办不成,你就不用再来见我了。”
范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范永斗的话:“建奴豺狼心性,不可全信,但眼下赵远是心腹大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可东主没说,这一步竟会走进死胡同。
他抬头看向豪格,对方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像是在说:要么杀了赵远,要么你替他死。
“属下……遵贝勒令。”
范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知道,从说出这句话开始,范家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私通建奴还能找借口是“被逼无奈”,可亲手谋害大明官员,那就是实打实的叛贼。
豪格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别让本贝勒失望。”
范七躬身退下,走出营帐时,冷风迎面吹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腿竟有些发软。帐外,十个穿着皮甲的巴牙喇正盯着他,眼神像极了草原上的饿狼。范七深吸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赌一把,先做了这差事,再想办法摆脱建奴的控制。
可他不知道,豪格早已在他身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范家?不过是本贝勒平山西的垫脚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