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见多识广,自然明白吴三桂为何出言挑衅。
在此之前,辽东将门一直是对付金人的主力,可现在,赵远竟然带领蔚州军连战连胜。
这样下去,朝廷岂不是会越发重用赵远?
赵远以一介白身,在两年之内升到了四品游击,倘若再次升官,必然会威胁到原有的将门地位。
要知道,朝廷为赵远升官之时,蔚州军尚未在野外击败金兵。
如今,赵远以不到两千的兵力,硬憾六千金兵,甚至取得斩首数百的战果。
这样情况下,朝廷很有可能再一次封赏!
然而,与四品游击不同,参将已经属于将门高层了!
一旦赵远升至参将,必会侵吞原有的将门利益。
吴三桂此番生事,是觉得赵远喧宾夺主,夺取了原本应该由他露脸的战果。
倘若卢象升太过偏向赵远,宣大将门必然会团结起来,一起对付卢象升!
谁曾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戚振宗竟然与吴三桂打的有来有回,这让吴三桂来一个下马威的算盘落空!
当然了,谁也没想到的还是卢象升如此惊人的身手。
明明是一介文官,却还有如此惊人的战力。
能文能武,纵使吴三桂眼高于顶,也不由得低头
“大人,是我失礼了!”
卢象升身为宣大总督,整治一名小小武将本是易如反掌,但因建奴退军,他心情极佳,当下笑道:“无妨,二位皆是大明栋梁,见猎心喜也在情理之中。来,我们满饮此碗,共庆蔚州大捷。”
督师既已发话,谁敢不给面子?
即便吴三桂心中再不爽,此刻也不得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经过之前的冲突,蔚州军将与辽西将门之间隐隐产生了矛盾,不再像从前那般和睦。
酒过三巡后,众人兴致渐减,祖大弼、吴三桂相继告辞离去,唯独赵远留了下来。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卢象升与赵远二人。
“惟忠,适才委屈你了。”
边军戍边数百年,辽西将门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即便卢象升也无法尽数罢黜,他既需要赵远,也需要将门的支持。
赵远明白卢象升的为难,毫不在意地说:“大人这是哪里话,都是为国分忧,何来委屈之说!”
卢象升颇为欣慰:是啊,此刻的忍让确为顾全大局,否则面对吴三桂咄咄逼人的行径,赵远大可针锋相对,但他给足了自己面子,未扩大冲突,这点值得称道。
“惟忠,你能如此想,我心甚慰。不过,今夜让你留下,是想问一问你对金人有何想法?”
赵远深深一揖:“下官先请罪,再献计策。”
卢象升哑然失笑:“惟忠直说便是,何来请罪一说?”
赵远低声说道:“大人,下官身为山西游击,却丢失广灵县城,至今广灵仍为建奴所占,这便是罪责。”
卢象升不以为意:“广灵失守,罪不在你,何况在此之前你尚且不是游击!若朝廷苛责,我定会上奏说明真相。”
赵远不再纠结此事,“大人,此次豪格、阿巴泰损兵折将,几乎毫无所得,恐怕不会轻易退兵。”
卢象升微微一笑:“惟忠,你有何计?”
赵远欲言又止,卢象升似已察觉:“但说无妨,本官绝不怪你。”
得卢象升保证,赵远再无疑虑:“大人,山西边军数万,敢战之士众多,但真正与敌厮杀的军将却寥寥无几。归根结底,还是各路军将存了保存实力的念头。”
卢象升叹了口气,他知赵远所言属实。边军积弊已久,若想改变,难于上青天。“惟忠,你有何想法便直说吧。”
“大人,我听说正蓝旗尚有八千人马,若阿巴泰与豪格联手,该如何是好?”
山西已是满目疮痍,实在经不起更多厮杀了。
卢象升皱眉道:“若真如此,只怕山西又要生灵涂炭了。”
赵远记忆清晰,历史上黄台吉正是在崇祯九年建立了大清国。
眼下,豪格作为长子出征大明,不仅未占便宜,反而损兵折将,此事无论对谁都颜面无光。若无意外,豪格定会想方设法扳回一局!
赵远微微拱手,朗声道:“大人,建奴之害甚于蝗灾,若想一举成功,唯有两策。”
卢象升精神一振:“哦?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赵远不再故弄玄虚,直言:“要么将其尽数剿杀,不留后患;要么离间其众,使其不攻自乱。”
卢象升来了兴致:“金人仍有七千之众,欲要尽数剿杀,恐非易事吧?”
“除非多方围堵,截断其活动空间,否则若建奴流窜,欲尽歼之几乎不可能。”
卢象升深以为然:“不错,正是此理。但如今山西可用之兵寥寥,怕是难以对付阿巴泰。”
赵远未加反驳,算是默认。
蔚州军、大同军的成功只是侥幸,若阿巴泰稍加谨慎,建奴必会爆发出强大战力。剿杀已不可能,唯有望离间之计。
卢象升早闻赵远文武双全,是难得将才,当下寄予厚望:“惟忠,你且说说这离间之计。”
赵远微微点头,将探听到的消息全盘托出:“大人,此次建奴南下,豪格、阿巴泰军中蒙古人众多,他们地位低下,常受欺凌。若能引发二者冲突,我等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卢象升心中思量,自打林丹汗死后,蒙古人已彻底投靠黄台吉,随女真多次劫掠中原,获利颇丰。此时欲挑动反目,几乎不可能。
“惟忠,蒙古人的脊梁已被黄台吉敲断,你想鼓动他们造反,恐怕难成。”
赵远神秘一笑:“大人莫非忘了,我手中还有一支蒙古骑兵。”
卢象升自然记得,赵远曾为这批察哈尔人与女真人大打出手。“惟忠是想鱼目混珠,以假乱真吗?”
“果然瞒不过大人。”
“但我记得你军中蒙古骑军并不多啊。”
“大人不必忧心,兵贵精而不贵多。”
卢象升仍觉不妥:“此计如何施行?”
“我会派人假扮成阿巴泰的信使,只要顺利入城,便能鼓动蒙古人造反。”
卢象升用兵向来堂堂正正,极少使用奇计,但眼下赵远却给他出了个难题。
采用赵远之策,意味着要拿察哈尔人的性命冒险,然而若不予采纳,卢象升除了引军强攻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金人极其狡诈,你有何办法让蒙古人相信他们是阿巴泰的信使?”
赵远笑道:“大人,阿巴泰与豪格素来敌对,豪格不会轻易起疑的。”
卢象升虽与赵远接触不多,却知他并非莽撞之人,当下不再多问,只叮嘱道:“我听说你麾下的骑军皆为重骑兵,这可是宝贝啊,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绝不能让他们有所折损。”
灵丘一役,若非蔚州骑军大显神威,蔚州步卒早已全军覆没。
三百名重装骑军,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力量!
赵远也不想拿骑军冒险,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次日清晨,蔚州骑军率先踏上归程,赵远率其余兵马紧随其后。
阳春三月,正是繁花似锦之时。
广灵城头,旗丁们戒备森严。
前几日,阿巴泰带着残兵败将返回蔚州城。
刚入城时,留守军将几乎惊呆了:南下的六千兵马仅剩四千余人,其中还有数百伤卒。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阿巴泰遇到了卢象升的天雄军?
有人想询问,但见阿巴泰脸色阴沉,甲喇牛录们明智地闭上了嘴。
不敌明军是件丑事,阿巴泰自然不会张扬。既已发生的事,他不愿多提,严令之下,各部人马不敢多言。
阿巴泰秘而不宣,并不代表旗丁们一无所知。
每日都有大量箭矢带着布帛射入城中,布上内容无一例外,均是讲述蔚州战事经过。
如此一来二去,旗丁们恍然大悟:原来阿巴泰是被赵远打败的!
虽感意外,但正蓝旗人马还是接受了这一说法。毕竟,蔚州军的可恨之处,留守旗丁深有体会。
阿巴泰、赵远相继南下时,留守蔚州的甲喇章京为劫掠财货擅自出击,却遭留守蔚州军迎头痛击。
五百名建奴出城劫掠,最终却在蔚县碰的头破血流,他们以为自己捏了软柿子,谁曾想,碰上了硬茬。
损失了几十名步甲之后,留守的甲喇章京再也不敢放肆了,而是老老实实地守在城中,静观其变。
阿巴泰回来之后,自然试图复仇,大队人马休整了几日之后,他便再次发动了袭击。
蔚县首当其冲,再度成为目标。
这一次,为了抵御建奴,黄二虎毫不吝啬,他将库存的短矛尽数拿出,让军卒竭力使唤。
有了充足的短矛供应,蔚县成为一座死亡之城。
每时每刻都有铁矛从城头落下,随着短矛投掷的数量增加,中矛受伤的奴军越来越多,恐慌很快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中了箭矢,只要不是伤害要害,多数人都有活命的机会,可一旦被短矛所伤,粗大的矛尖会给身体带来巨大的创伤。
在大明这种简陋的医疗条件下,一旦受到太严重的伤,几乎等于宣布了死刑。
“杀过去,明军除了短矛没什么厉害的,只要冲到堡墙之下就安全了!”后头的牛录额真依旧在大声聒噪着,试图鼓舞军心士气,然而,堡上的几波短矛袭击却完全击溃了蒙古人的必胜之心。
接连几次失利,老卒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有人的直接反驳起来,“杀个鸟,明军的短矛太过厉害”。
“老子可不是铁打的,短矛连木盾都穿的透,我们冲过去送死吗?”
建奴聒噪起来,大有不进反退的迹象。
这一根根投掷而出的可是短矛呀!
明军既然如此不计成本,那便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如果明军的短矛充足,只要使人轮番投掷,又有谁能够侥幸逃过一劫,冲到堡墙之下?
况且,以明军防备之严密,就算冲到了堡墙之下又能如何?
难道明军就只有短矛这一招了吗?
阿巴泰已经不忍心再看了,无论如何,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麾下被人大肆屠杀都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这一波的攻堡之战其实从短矛出现的一开始就注定结束了。
在旗丁挡住短矛之前,没有人想轻易送死。
即便堡下的牛录额真吼的嗓子都哑了,可是,先行攻城的蒙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溃退了下来。
都是爹生妈养的,谁活的腻歪了想去送死?
若是有利可图也就罢了,即便冒些风险,蒙古人也就认了,可目前来看,明军的短矛攻势无人可解。
防不了短矛,谁也不想去做肉靶子。
黑压压的敌军潮水一般退了下去。
黄二虎松了口气,蒙古人知道进退就好,若不然,待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建奴来的快,退的也快,他们丢下了几十具尸首撤到了三百步开外的地方。
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守军大喜。
之前的辛苦没有白费,否则的话,建奴绝不会轻易退却。
按理说,守军打了胜仗,黄二虎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板着脸。
守城的百户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大人,建奴退了”。
黄二虎却只是淡淡地颌首,道:“我问你,此战杀了多少敌人?”
百户挠着脑门,半晌之后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怕是在三十上下吧。”
黄二虎又道:“耗费了多少短矛?”
百户干笑:“两百多支短矛。”
“库存多少?“
“还剩一千四百多支”
“照你这法子,岂不是说还能杀死三百多贼寇?”
百户额头生汗,他听出了黄二虎的不满,只好解释道:“弟兄们第一次用这短矛,难免有些手生,下一次,下一次熟能生巧就好了。”
黄二虎翻着白眼,道:“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百户松了口气,“还请大人指教!”
“短矛与弓箭一样,都是远程武器,你什么时候见到有人拿着弓箭乱射一通的?”
能够做到百户的没有人是傻子,“我知道了,大人是嫌我刚才只顾着自己搏杀,没有指挥他们是吧?”
黄二虎冷哼一声,做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百户急忙表态:“我明白了,下一次建奴再来的时候,我一定指挥妥当,不让大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