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奴败了?
蔚州军获胜了?
定河堡上,侥幸存活的民壮们瞠目结舌。
建奴的凶悍众人皆知,原以为蔚州军能勉强不败已是万幸,谁料竟将其击退。
如此奇迹发生在眼前,军卒与民壮怎能不震惊?
郭武率先回过神,放声怒吼:“我大明,万胜!蔚州军,万胜!”
郭山浑身一颤,神情激动,如朝圣般高呼:“万胜,万胜!”
阿巴泰麾下有六千精锐,赵远竟能将其击败,此事必将震惊朝野!
郭山庆幸不已,投靠赵远果然是生平最正确的决定。
郭武、郭山接连高呼,瞬间唤醒了仍惊魂未定的民壮们。
明军此番大胜,足以确保蔚州平安无虞。
真是万幸!若不然,建奴破堡后恐无人能活!
想到此处,民壮们发自内心地欢呼起来:“大明,万胜!蔚州军,万胜!”
连绵不绝的欢呼声、呐喊声汇聚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
堡内军民的气势自然感染了城外的明军。
无论是蔚州军还是大同军,都感到酣畅淋漓。
都说建奴大军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今日蔚州军、大同军却取得了胜利!
正蓝旗六千兵马又如何?
还不是狼狈溃逃,盔甲碎片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黄土,连战马都嘶鸣仓皇退去?
若非明军骑兵不足,此时早已有人冲锋扩大战果,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巴泰收拢残兵,那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狼狈。
即便如此,王朴仍是笑得合不拢嘴:“贤弟,你真是赵子龙再世啊,哈哈,今日这一战,建奴可真是吃尽了苦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想必回去要被黄台吉好好‘招待’一番!”
此战意义重大,若善加利用,赵远或可一步登天,王朴亦有可能加官进爵!
王朴意气风发,赵远也露出真诚的微笑:“兄长,多亏有你,否则今日我定会栽跟头!
城墙上那些痕迹,还有兄弟们流干的血,我都记在心里。”
无论如何,大同军及时来援,便是天大的恩情。
至于大同军为何姗姗来迟,反而是戚振宗先到,这类事情心中有数即可,自然不便说破扫兴。
王朴心中愧疚,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副将潘保,险些听信小人谗言,错失这场大捷。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建奴首级,若真错过,王朴定会终生难恕。
关键时刻,王朴克服胆怯,率军前来支援。
“贤弟,此役过后,阿巴泰定会离去,你我兄弟总算没白辛苦一场!”
想到得意处,王朴嘴角咧得越来越大,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赵远笑道:“兄长放心,今日所得,你我各取四成,另外两成分与新任巡抚及灵丘县令,兄长意下如何?”
王朴连连摇头:“贤弟,万万不可。这些首级皆是蔚州军兄弟用命换来的,我怎可分四成?一成足矣!方才厮杀,大同军仅斩首百余颗,若凭空分走三百颗,某心中也觉不安,良心上过不去。”
赵远摇头道:“首级虽好,性命更重要。若非兄长来援,这些首级我恐怕也无福消受。戚振宗的重装骑兵虽暂时解了蔚州军之围,却无法彻底击退数倍于己的建奴。阿巴泰手中尚有两千余兵马未曾上阵,即便重装骑兵以一当五,也难达此战果。今日之胜,实乃天时地利人和,更兼兄长果断驰援,方能有此大捷。”
分给大同军三百首级,赵远并不心疼。在这战乱年代,多一个朋友便多一份力量。
首级固然是好东西,但王朴如此收下,心中颇为过意不去,他涨红了脸:“贤弟,我不取四成,两成足矣。卢督师虽未在此,但他那份不能少。”
卢象升虽不在意战功首级,但朝堂上下并非如此看待。若山西文武皆有战功,唯独缺了卢象升,天下人会作何感想?王朴通情达理,只收两成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赵远不再多言:“兄长仗义!这份心意我定会向督师言明!”
王朴大喜:“既如此,为兄便笑纳了,哈哈。”
大同巡抚已换,王朴急需新靠山。若能得到卢象升支持,远胜过一百颗首级的价值!
双方将领商议妥当后,军卒很快分好了首级。此前,在各级将领约束下,蔚州军与大同军未发生哄抢之事,这与重装骑兵的威慑力密不可分。三百具装铁骑在马背上所向披靡的身影,大同军看得真切,连骄狂的建奴都非其对手,大同军又怎敢招惹?
此役蔚州军获首级五百颗,自身亦付出惨重代价:火铳手战死二百三十人,掷弹兵战死三人,刀盾兵战死四百余人,总计伤亡约六百人,已达三成伤亡比例。大同军来得稍晚,亦折损二百余人,但相较收获,这点损失王朴毫不在意。
阿巴泰会走吗?
屡战屡败,阿巴泰在正蓝旗的威望已跌至谷底。原本在八旗中实力能排前三的正蓝旗,此役过后恐将沦为垫底。若各旗首领联合发难,阿巴泰与豪格的地位恐怕难保。这究竟是为何?
意兴阑珊之际,阿巴泰感到身心俱疲。不远处,残存的甲喇章京正与牛录章京一同收拢残军。
大同军出现过于突然,其与重装骑兵配合默契,瞬间击溃了正蓝旗的后备队。
半个多时辰的激战,正蓝旗伤亡惨重。
作为辅兵的五百蒙古骑兵几乎全军覆没,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黄沙,牛录额真萨哈木身中数箭,最终力竭阵亡;马扈见势不妙撤退较快,仅损失两百人,但那些幸存者也大多带伤,脸上、身上布满了弹痕与刀疤;而苏克哈统领的一千步甲损失最为惨重,在野战中除三名巴牙喇兵外,另有三十名马甲战死,四百名披甲人殒命,尸体横陈在战场上,有的被明军的长枪刺穿胸膛,有的被利箭射穿咽喉,鲜血浸透了泥土,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后金大军以众击寡,不仅未能大获全胜,反而狼狈败北,连战死同伴的尸首都来不及收敛,就被明军的骑兵驱赶着仓皇撤离,这让旗丁们既羞愧又愤怒。
有军将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口中喃喃自语:“何时大金国的勇士竟连汉人都打不过了?”
马扈、苏克哈浑身浴血,多处负伤,却不敢包扎,只跪在阿巴泰马前等候处置。
不知过了多久,阿巴泰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充满疲惫:“伤亡情况如何?”
马扈、苏克哈面面相觑,额头上冷汗涔涔,答道:“贝勒,三名巴牙喇兵战死,三十名马甲战死。”
阿巴泰浑身颤抖——巴牙喇兵是旗中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勇猛善战,今日竟折损三人;那三十名马甲老兵更是后金大军所向披靡的基石,跟随阿巴泰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竟全部战死,想到这里,阿巴泰的心如刀绞。
强忍心头怒火,阿巴泰厉声问:“战兵伤亡如何?”
战兵即披甲人,是后金大军的中坚力量。
苏克哈冷汗直流,肩上伤口鲜血直流却不敢擦拭,答道:“贝勒,战兵折损四百人。”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利刃,刺痛着阿巴泰的心。
之前还嘲笑豪格敌不过赵远,今日换成自己,竟然也落得如此下场。
阿巴泰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绝望:“哈哈哈,真是好极了!没想到我阿巴泰也有今日,野战对敌,六千对两千,反倒损兵折将,耻辱啊!这是我大金的耻辱!苏克哈,你说我该怎么办?”
豪格是黄台吉之子,可阿巴泰却是黄台吉的眼中钉。
日后,阿巴泰的日子难了!
苏克哈自身难保,怎敢指点阿巴泰?“贝勒,是奴才作战不力,请贝勒责罚。”
马扈等人也齐齐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请贝勒责罚。”
不远处,明军仍在窥视,旌旗猎猎作响,刀光剑影中透着一股胜利的豪情。
大同军大胜一场,信心倍增,虽已斩获两百多颗首级,悬挂在阵前示众,却仍意犹未尽,士兵们高呼着口号,庆祝着这场难得的胜利。
阿巴泰仇恨地看向赵远:若非蔚州军如此难缠,便是再来六千大同军又如何?
后金铁骑定能轻易击败他们!
如今,战无不胜的后金大军竟成了明人的猎物?
这岂不是荒唐至极吗?
阿巴泰难以接受,怒声道:“我要亲手杀了赵远,各位谁能助我一臂之力?”
阿巴泰竟要拼命?
明军此时已重整军阵,此刻冲锋实在不明智。
苏克哈、马扈担心阿巴泰一时冲动,葬送性命,连忙劝阻:“贝勒,我军连日攻伐,早已疲惫不堪。反观明军,王朴大军已至,此时冲阵恐怕不妥。”
阿巴泰挥舞马鞭:“赵远不过是个六品守备,芝麻大的官,却屡次挫我锐气。若不将他剥皮抽筋,我有何面目去见父汗?”
提到皇太极,苏克哈、马扈更加恐惧。
皇太极能有今日地位,权谋手段无所不用。
此次阿巴泰损兵折将,定会受罚,他们这些统兵大将更难逃责罚!
不行,必须劝住阿巴泰。否则,他们自身获罪事小,若牵连族人,那罪过就大了。
无奈之下,苏克哈急中生智,说道:“贝勒,击杀赵远事小,缴获明军火器事大啊!”
阿巴泰颇为不耐:“什么明军火器?”
苏克哈吸了口冷气,从马背上取下一支火铳:“贝勒,明人的火器如此犀利,实属罕见。若能将其进献给可汗,其意义岂是击杀赵远可比的?”
阿巴泰心中一动,苏克哈说得对。与击杀赵远的风险相比,护送火铳返回显然更为稳妥,既能挽回颜面,也能有个台阶下。
只是,这火铳真的值得大张旗鼓地护送吗?
“你们有多少这样的火铳?”
马扈、苏克哈急忙献宝:“贝勒,我这里有三柄!”
“我这里有五柄!”
八柄火铳虽不算多,但足以让工匠仿制成功。不过,阿巴泰不知,蔚州军火铳射速快,不仅因铳管,更与定装火药密切相关!
就这样离去?
阿巴泰心中仍觉憋屈。
蔚州之行,对阿巴泰而言充满耻辱与愤怒。即便夺取了广灵县城,也无法掩盖大军整体失利的事实。
但在大同军已抵达的情况下,阿巴泰留下又能如何?王朴、赵远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军中还剩多少粮草?”
苏克哈听出阿巴泰语气已松动,这是好事,便向马扈使了个眼色,说道:“贝勒,军中粮草仅够一日之用。若今日不离开,明日便会断粮。”
阿巴泰皱眉:“昨日不是刚夺了章家堡吗?我记得堡中有不少粮草,为何这么快就没了?”
马扈有些尴尬:“贝勒,堡中的大部分粮草都被汉人焚烧殆尽,剩下的实在不多。”
阿巴泰仍不死心:“除了这几座军堡,附近就没有其他村寨了吗?”
苏克哈咬牙道:“可恶的明人全躲进县城了。昨日已查探过,方圆三十里内再无其他村寨。”
阿巴泰沉默片刻,终下决心:“退军吧。”
马扈又惊又喜:“贝勒是什么意思?”
阿巴泰略显烦躁:“先退回广灵,再与豪格联络!”
苏克哈心头一紧,阿巴泰是要借助豪格的力量吗?
如今在山西境内,也唯有豪格这支兵马可依仗。
同属正蓝旗,同气连枝,若阿巴泰真肯放下身段,重伤的豪格想必不会拒绝。
只是,阿巴泰为此很可能要付出巨大代价!
正蓝旗旗主之位,是黄台吉费尽心机从阿巴泰手中夺去的。若阿巴泰亲手将此地位葬送,一旦返回辽东,黄台吉绝不会放过他。
然而,连番大战下来,阿巴泰已损失四千兵马,占南下总兵力的四成。
崇祯八年,黄台吉正谋划建国大事,在这关键时候,阿巴泰的失利必会引发一系列麻烦。
但走投无路的阿巴泰已别无选择!
本想以一连串大胜为建国献礼,如今却弄巧成拙。
他的六千大军反而成就了赵远的威名,这口恶气,谁也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