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对一座城池至关重要,一旦失守,原本坚固的防御便会出现缺口。
此刻,蔚州城门大开,金兵士气大振,纷纷前仆后继,急于破城。
危急时刻,赵远反而松了口气:“城门终于破了。”
城门未破时,豪格的大军尚有撤退的可能;但城门一旦被破,金兵定会经受不住诱惑大举入侵,这正给了蔚州军可乘之机。
没错,城门不堵并非官军疏忽,而是蔚州军有意为之。
赵远已在城中为建奴备下“厚礼”,如今杜金既已上钩,他自然不会手软。
其实今日不知,城门之后别有洞天!
去年,赵远力排众议,耗费巨资为蔚州城增筑了瓮城。
今日,这瓮城终于在建奴面前显露真容。
当意气风发的杜金率先冲入甬道后,惊恐地发现四周皆是高大城墙:“瓮城!”
这手段也太阴险了!
建奴在城外无法窥见蔚州城构造,进入瓮城后再想退出已是难上加难。
数百名冲锋在前的旗丁也察觉不妙,猛然回头,只见一道千斤闸轰然落下。
“完了,这是明人的陷阱!”
瓮城虽不大,却足以困住千余人马。
战前无人将蔚州城放在眼里,谁能想到一个州城竟有瓮城?
建奴未曾预料,杜金亦未想到,因此吃了大亏,中了圈套。
悔不当初啊,早知蔚州军如此难缠,他又怎会毛遂自荐担任先锋?
如今看来,之前的勇敢不过是反衬出此刻的无知!
可恨啊!若能重来,杜金绝不再踏足蔚州,更会远离赵远。
杜金中计遇伏,城外金人副将扬力古勃然大怒:“正蓝旗的勇士们,攻破城池,杀光汉狗!”
瓮城的万斤石门已落下,再想攻破城门已无可能。若要救援中计的金兵,唯有攀上城头,杀尽官军。
“杀,杀,杀!”
数千兵马齐声呐喊,声势浩大。
城头上,蔚州军纹丝不动,鱼儿既已上钩,接下来便是收获之时。
赵远始终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黄二虎露出嗜血笑容,高良则大为兴奋,他高举手臂,放声怒吼:“火铳手听令,放!”
蔚州军火铳手久经战火,射术精准。
眼下目标皆在城下,无需细瞄即可命中,火铳手当即大开杀戒。
“这样的活靶子可不好找,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砰砰砰!”
一时间,枪弹齐发。
金人纷纷中弹。
杜金脸色铁青,今日遇伏,恐将命丧于此。事到如今,也无所畏惧了。他光着上身,毫无防御,此时只需一颗铅弹便可取其性命。“向我聚拢,竖盾,竖盾!”
略显慌乱的女真锐士举起盾牌,狂奔而来。
就在此时,枪声响起。
间不容发之际,蔚州军火铳手大开杀戒。
先入城的女真锐士皆是勇猛无敌之辈,能攻善守,历经无数战事。
今日虽骤然中伏,本有些意外,但杜金的表现稳住了人心。
女真锐士悍不畏死,可向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攻击,绝境之下拼死反扑更是寻常。
铅弹四处飞舞,不时有人中弹身亡。然而女真人身上棉甲设计巧妙,多数铅弹命中也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戚振宗皱起眉头:“高兄弟,让我的人来吧!”
戚振宗麾下的骑士,上马为骑兵,下马为背矛士,每人掷矛技巧精湛。眼下火铳未能奏效,背矛士早已跃跃欲试。
留给蔚州军的时间不多了。
城外,豪格麾下的大军战力极强,很快便突破护城河,冲至蔚州城下。
若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瓮城内敌人,一旦金人杀到城头,蔚州军便要遭殃。
建奴甲胄对铅弹防护极佳,再发射火铳只是浪费时间。
但就此放弃机会,高良又有些不舍。片刻后,高良决定以大局为重:“火铳手退下,让背矛士上前!”
“得令!”
换防后,已休息妥当的背矛士再度发威。“目标,瓮城建奴,自由投掷!”
戚振宗一声令下,数百支短矛划破长空,径直落下。
“快,举盾!”
“是短矛,快躲!”
为躲避守军密集的箭矢与威力十足的火铳,不少女真军士手持盾牌,这些盾牌虽能抵挡破空而来的羽箭,面对明军士兵掷出的短矛却显得力不从心,不时被矛尖轻易刺穿发出“噗”的闷响。
“噗哧、噗哧”,矛尖刺入肉体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气息。
“该死,明军怎会有如此多短矛?”三百支淬了毒的短矛如蝗虫般掷出,瞬间在女真阵前撕开一片死亡地带,即便杜金胆大包天,也望而却步,脸色苍白地后退了几步。
主将尚且如此,其他士兵更不敢轻举妄动,纷纷停下脚步,眼神中充满了犹豫与恐惧。
然而,久耗下去并非良策。
女真精锐被困瓮城之中,四面受敌,拖延越久只会被全歼。
若赵远再调来援军,想要突围更是难上加难,届时恐怕连突的机会都将彻底失去。
这该如何是好?杜金一筹莫展,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明显。
蔚州城已成修罗场,城内皆是震天的厮杀声、呐喊声与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
必须抢占制高点,攻上城头。
扬力古怒发冲冠,一把夺过一名士兵手中的圆盾,盾牌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高声怒吼,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持盾者,随我冲锋!攻进城中,财物女子任尔掠取!杀进去,抢光一切!”
听到钱财美色的诱惑,建奴们眼中瞬间燃起疯狂的火焰,“嗷嗷”叫着向前猛冲,即便枪声不断在耳边炸响,也未曾停歇片刻。
受伤未死者地上抽搐,鲜血染红了泥土,幸存者则拖着伤腿拼命狂奔,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赶。
后金军士如同一群被激怒的疯子,狂暴之时,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亦敢闯荡。此刻,扬力古彻底点燃了部众内心深处对财富与美色的渴望,以及对汉人占据上风的不甘。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钱财与女人吗?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战死!这句豪言在每个建奴心中回荡,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恐惧,只剩下嗜血的冲动。
在扬力古统领下,狂暴的女真大军扛着高大的云梯,三步并作两步直扑城墙,盾牌在前方奋力抵挡,身体却前倾得几乎要撞上城壁。
偶有短矛穿透木盾,带着“噗嗤”一声刺伤盾后的士兵,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但凡未死且能行走者,仍继续向前疾进,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厮杀至此,正蓝旗兵马已彻底杀红了眼,眼中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嗜血的光芒。
以往总是女真人肆意屠戮汉人城镇,何曾见过汉人如此威风凛凛、守城有余?
如今汉人耀武扬威,这让骄傲的旗丁们难以忍受,心中的怨恨与愤怒被彻底激发。
经过紧急赶制,五十架粗壮的云梯、八十辆装满巨木的冲车已准备就绪,虽然数量不多,却足以支撑一次大规模进攻,每一件器械上都沾染着工匠们的汗水与急切。
数百步的距离在冲锋的浪潮中转瞬即至,尘土飞扬,遮蔽了视线。
正蓝旗弓手在冲车的掩护下,已推进至距城池仅百步之遥,弓弦绷紧,蓄势待发。只需再前进十步,弓手便可压制城头守军,为后续的云梯攻城创造机会。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直至此时,蔚州守军仍未向城外开枪,城墙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此前激战已让火铳手消耗巨大,弹药所剩无几,面对敌军大举入侵,他们抓住这短暂间隙,迅速恢复体力,许多士兵掌心已渗出汗珠,紧紧握住火铳,眼神警惕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不敢贸然开火,生怕浪费宝贵的弹药。
高良在等待机会,刚才那一轮厮杀,火铳手未能建功,固然有建奴棉甲的原因,其实也有火铳距离过远的缘故。
这一次,高良要一击必杀,只有这样,才能够最大程度上杀伤敌人。
瓮城两侧,戚振宗麾下的背矛士投出了五轮短矛,一千两百支短矛取得了巨大的战果。
杜金身旁只剩下百余名甲士在拼命坚持,两侧,到处都是射成刺猬一般的尸体。
杜金目光呆滞,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两千精锐就这样断送在蔚州城,杜金有何面目去见阿巴泰?
想到这里,杜金流下泪水,咬牙自刎!
杜金一死,翁城中的建奴完全崩溃了,这种只能挨打却不能反抗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死硬者很快死在了短矛之下,投降之人活了下来。
扬力古并不知道瓮城内发生的战事,他只是迈步狂奔。
可是,令人疑惑的是,蔚州官军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起进攻,好像完全放弃了抵抗。
城头的守军在搞什么名堂?
正蓝旗的兵马早已经进入了城头弓手、铳手的射程之内,可对方却依旧没有开枪压制。
类似的情景在以往的战场上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守军胆寒,不敢战,其二,守军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蔚州军刚刚小胜一阵,万万没有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那么,真正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守军在蓄势以待。
扬力古吸了口冷气,赵远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将己方人马放到这个距离上。
越是如此,待会明军的攻势越是犀利。
扬力古攀上云梯,快速上前,“小贼,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手段!”
踱入射程之内的正蓝旗弓手在同伴的掩护下,弯弓搭箭,开始了试探性弓箭。
箭矢高高抛起,很快便跃上城头。
“嘭嘭嘭”
没有想象中的惨叫声,近百支箭矢仿佛全部落空了。
怎么会这样?
正蓝旗弓手面面相觑。
扬力古只是往前攀登,他以盾护面,身姿矫健。
忽然,城头传来一声暴喝,“放!”。
接着,震耳欲聋的炸响响彻云端。
“盾!”正蓝旗百户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砰砰砰”,旗丁瞬间举起了手中的盾牌。
没有盾牌的那些躲在了冲车之后。
几百年下来,如何应对弓手、火铳的的威胁,攻城一方都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防护手段。
“咄咄咄”,火铳击打在铁盾上发出了接连不断的撞击声。
进入守军射程之内的正蓝旗精锐装备了最为精良的防御武器,厚重的盾牌都集中到了他们手中。
作为一军之前锋,胜败干系重大。
杜金已败,扬力古不容再败。
士气无形无质,却至关重要;若士气尽失,军卒便如行尸走肉。
为提升先锋军战场存活率,扬力古强征麾下赖以作战的铁甲。
随行大军中有两千披甲兵,另有一千朝鲜奴军,装备简陋,常作战场炮灰。
此次,副将扬力古弃用炮灰,直接动用精锐,欲以人多势众压垮赵远。
蔚州军稍有疏忽,正蓝旗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城头上,蔚州军火铳手占据城墙运兵通道,反复点火开枪,已显疲惫。
但铅弹如雨、滚木礌石齐下,战果显著。
“咚咚咚”,战鼓再次擂响,节奏比先前快了许多——这是蔚州军的战鼓!
明军士气高昂,刚击杀杜金,士气正盛。
蜷缩在铁盾后的扬力古已挡住数轮攻击,然明军反击犀利,稍不留神便可能坠落云梯。
眼看即将登顶,扬力古不敢大意,缓缓移动盾牌,一点点向前靠近。转瞬之间,蔚州军已射出三轮铅弹,持续射击导致铳管发热,继续发射恐影响使用寿命。
火铳手用湿布降温之际,扬力古抓住机会,跃上城头。
附近守军未料真有人攻上,顿时慌乱。
扬力古趁此瞬间大开杀戒。
豪格帐下,扬力古素以悍勇著称,每战必冲锋在前,是八旗中难得的勇士。
如此凶悍人物竟攀上城墙,蔚州军所受压力可想而见。
极短时间内,扬力古已击杀三五人。
一旁压阵的黄二虎怒目圆睁:“狗贼,敢与我一战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