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愤怒他身上曾冒出的火气渐渐消失乃至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他的记忆经大脑自动过滤似乎将其深深隐藏起来，目前他最担忧的是回家面对他的妈妈。
是的，他再一次和同学打了一架，还是多处于同样的处境，他实在忍无可忍逼不得已，每次听到他们对自己尤其是对自己家人的非议，他总是要出手的。
他今天和同学再次打了一架，妈妈可能不会发现这在他心里占据极小的可能性，他潜意识觉得妈妈能够发现他的一切，孙悟空尚且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他也躲不开妈妈犀利有神的眼睛。
他的心不同此前剧烈的跳动，这次的跳动还是如此急，可原因已大不相同，他不是一时怒气上头，这次他害怕妈妈的询问，也害怕让妈妈知道自己受的伤，自己和她都让人非议的事。
尽管他还如此小，可是谁说小孩子就不能多替别人着想一些，这个人何况是自己最亲的人呢。他不懂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也许大部分原因就是他的害怕，他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大人的责任，一点大人的勇敢，他决定不向妈妈坦白，这是属于他一人的秘密。
回到家中，他和往常一般和正在厨房的妈妈打了声招呼，同时背着书包进入他自己的卧室。一切与往常别无二致，如果他出来站在妈妈旁边，看她干事时不时伸出一把手，帮她解闷的话。
在小时候他常认为妈妈无所不能，像老鼠捉弄猫手到擒来，他没有一次不被妈妈发现，这次也同样，他在吃饭的时候被妈妈发现了。他视妈妈在吃饭时发现他的情况为一个必然而然的事，他并不因这而对妈妈极度的崇拜，都说小孩子有颗玲珑心，他们能轻易辨别人世间的好坏，仅凭他们的直觉。他们也能发现许多事情上的端倪，蛛丝马迹在他们眼里放大十几倍，他们对情感对人都明白好坏。
他有一些不能称为线索的发现，妈妈在今天他回来之后以往没让他做的事都会吩咐他一遍，平时也也有吩咐他做事但也不会这么频繁这么稀奇，从这一点他觉得妈妈可能发现他打架的事实。他从这得出了妈妈发现他打架的事实，妈妈正是通过这个方式变相让他承认，如今下来他不打自招，妈妈心里有了决断。
在这个只有他和妈妈的两人家中，他什么重大事情都都躲不开，但是人的心思是最难揣摩，最为捉摸不透的，甚至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自己在想些什么，何况是其他人呢。
妈妈在他面前还要特殊一些，她不仅瞒着自己许多不知道的大事，她的想法，她的心思他还搞不清楚。大人的世界远比他的世界更大更复杂，他试图将自己一生的经验验证，最终也不过只是得出了些感觉，他知道他是妈妈的亲生儿子，妈妈是爱着自己的。
坐在饭桌上，他低着头不吃饭，像是在接受妈妈目光的审视，他的心很乱，七上八下的，他之前做出的定论再次上演。
妈妈就这么坐在自己面前，直问自己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
他抬头直面妈妈的目光，那目光是那么温和但又有些刺眼，语气低沉回答道：“是，我和班长的同学打架了。”
说完他彻底轻松了，这只是一个事实，他，还还有一个秘密没让妈妈发现。
妈妈猜他和同学打架是一回事，听到他亲耳说自己和同学打架是另一回事，他这一番话同样也让妈妈松了一口气，事情有了定论不可怕，最令人难受的是未知，对未知的恐惧。
她不在意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无形逼迫他，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他继续低下头去，将自己碗中还未吃完的饭拌着菜一口口咽下。
妈妈没有让他失望，她还是随口问了句你怎么又和同学打架，还是以往一般像是对自己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恐怕她实在不清楚他为什么和同学打架，她只知道的是一定是同学先招惹他的。他相信，或许每一个做母亲的都相信自己的孩子，她们认为自己的改错必然是没有一丁点错误的，即使有，那也是逼不得已。
再次看到妈妈这副语气，这副好像是关心自己的样子，他心中呼了口气，可是他比以往更不满意妈妈这个脱口而出的关心，他认为，妈妈根本就不会明白他独自经历的一切，她不会明白自己的心里是多么的迷茫害怕。
像美酒在地窖里藏了多年，他迫切想和妈妈分享他内心里的想法，想让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一展无余地展示给妈妈看，他期待着也盼望着妈妈，他这个在世上最亲的亲人能够抚慰自己受伤的心脏，让他不再彷徨，能永远地爱她而不质疑她。
他的脸有些僵硬，夹菜的手有些发抖仔细一看却发现好像是自己的错觉，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几次没夹住菜，这副表现落在妈妈眼中，也知道其中的不同之处。
她想也许孩子这次打架的事情更加严重，否则的话，前几回他受的伤都比这严重可他都没这样，这是内伤而不是外伤简简单单就能轻易治愈的。
作为大人，以往的经验已经不适合她准确分析出孩子的想法，况且她也没有和同学打架的事，在班上同学们都很友好，对她而言，是这么一回事。从这一点上看，他但是挺像他的爸爸。妈妈摸不透孩子的心，只能老样子继续发挥母亲对孩子的安慰。
她轻轻对他说：“这是怎么了，是伤太严重了吗？要不再擦点药……”
她一口口都是对他的关心，而从不提起他和同学打架的原因，她认为孩子既然没有说的话，就没必要再问孩子原因，那只会让孩子厌烦自己。
以往的经验依旧还是没让孩子满意，他甚至菜都不夹了，碗筷放于桌上，就这么低着头，在妈妈面前。
妈妈知道他现在必然生着她的气，可是她也不知道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平时她不也是这么安慰孩子的吗？为什么这次却毫无作用，她百思不得其解，对于一个母亲，她还是没能完全理解孩子。
两人不说一话这么罕见的一幕倒是母子两人都不曾经历过的，气氛有些沉闷他们双方都在绞尽脑汁猜测对方的想法，谁都不肯似的先踏出自己的脚一步，这是一个解除困境的破冰点，可没说开口。
事情总会得到解决，他们不可能一辈子不说话，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角色注定谁先谁后，当然他认为自己得先向自己的妈妈提出自己的意见，他认为这是对妈妈的尊重，这也多出于自己的缘故。
他开口说：“妈妈我和同学打架是因为他们都说我没有爸爸，还有就是……”
他停下他有些颤抖的口，似乎刚说完的话已经拼尽他的全力，他再也说不出那句最重要的话，那句对自己意义最大让自己实在分不清真假的话，也是对妈妈的一剂穿肠毒药。
他纠结了，他不该口快说出还有就是，这让妈妈的眼神都前所未有的明亮严肃，她像是在催促自己说出那一句话来。他实在不想说出那句话，可是自己内心里又总在怂恿自己说吧说吧，只要妈妈没干亏心事，还怕鬼敲门不成。
可是他又有一点后悔，一点怨自己为什么如此轻而易举将引动最深的秘密的话头递到妈妈手里，他心里复杂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住了嘴，等待妈妈发落。
妈妈得到她梦寐以求的答案，但此时还有一个更深更准确的答案在等着自己，她觉得这或许是针对自己的，在这世上，除了孩子他爸还有谁能让孩子如此伤心呢。
她本该继续问道以彻底解决孩子的心结，可是她硬生生控制住自己，让孩子亲口说出来必定在孩子心上留下永久的印记，说出的话如同泼出的水再也不能收回，就算她和孩子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孩子与她之间还是还存在无法愈合的伤痕，两人共同的伤痕，之后他们怎么相处，还能和好如初吗。
她不再用目光用语言逼着孩子坦白一切，她知道孩子心底一定还有个对自己的误解对自己的疑惑，可是她不便让孩子脱口而出，这是自己在孩子面前最不堪的一面，不论对错，都让孩子伤心了，她不能再让孩子说出自己都有些动摇的话，她的私心也在驱使着她也要为自己想一想。
她平静开口不带任何表情，声音不大地说：“孩子你不要这么纠结，没必要把所有的话都说给我听，我知道那是对我的判刑，那是人世间最恶毒的语言应也不为过。纵使是谣言，也有几分真，这倒反而让你如今失了判断，让你在心底不断问着自己妈妈还真是自己以前所认识的妈妈吗？
但这都不要紧，我知道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实在受不了，那作为你的至亲，你亲爱的妈妈，有着几十年的经历告诉你，一旦说出就再也收不回来。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你肯定知道妈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如今开始怀疑自己。时光会告诉你答案，你不需要说出那个问题，你会得到自己的答案，希望你能理解妈妈。
妈妈不能阻止你什么，只能对你说些什么，若你实在难受就说给我听吧。”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等待孩子的抉择。
他沉思了几分钟，之后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吃饭，他对妈妈说：“我们继续吃饭吧。”妈妈和他一样继续若无其事吃着饭，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他是，妈妈也是，时间会证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