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陈朱珠是否从震撼中走出来,节目的播出时间已至,她该工作了。
久违坐在熟悉的主持台前,陈朱珠略显紧张望向镜头,伸手往后撩离了下头发,顺便确认耳麦是否佩戴稳妥。
镜头后只有姬墨独自坐在那里。
很奇怪,理论上最不可能缺勤的游天定竟然没有来。
虽然说游大叔确实在群里请过假。陈朱珠暗自猜测,该不是上次玖小姐在群里毫不留情地怼了他,让他有些不好意思露面了。
姬墨也是这么想的,私下追问过几句后,察觉到文字下的不耐烦,确认游天定留在总部魂火没问题后,暂时保留态度。
“可以了。”姬墨唇语作声,还比了个OK。
陈朱珠迅速调整呼吸,对着镜头展现出招牌笑容:
“各位听众晚上好!时隔一个月再次和大家相会,有没有想我呀?”
陈朱珠原本以为会和复播前一样,一天能有一个求助电话就算不错了。
为此,她特意准备了新稿件,打算至少在今天用全新的内容把场子撑起来。
她正以规则界近期动乱为例,讲解滞留在唯凡界外界人的法律条文:“……请务必确认好您的护照有效期。在正常情况下,规则界签发的护照有效期为一至十年不等,具体视签证类型而定……”
叮铃铃——
陈朱珠的念稿被打断了。
诶?这么快就有电话?此刻陈朱珠脸上的表情算得上受宠若惊。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炸开一阵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背景音里还隐约有鸡毛掸子破风的声响。
“呜哇——!妈!别打了!爸他电话打通了!救命啊——!”
这哭喊声……
姬墨一愣,是那个逃避训练的小言。
显然,小孩比他爹更快发现电话已经接通,试图把这通来电当成救命稻草。
但很显然,先前节目没能救他,这次也依旧如此。
带着怒意的女声强势地插入对话,字字铿锵:
“接不接通跟你这顿打没关系!纯粹是因为你敢擅自伪造家长签名!这才小学三年级数学啊!你都敢考63分?!我当年像你这个年纪,没上过正经学校,考的分数都能比你高!”
原本姬墨想提醒陈朱珠,本次节目拨打热线要求已改,听到这句话,一时间不好开口。
只能听着小言“哇”的一声,哭得更委屈了。
“这孩子,该不会每一次见面,不是在挨打,就是在挨打的路上吧……”姬墨心中嘀咕道。
电话那头,言爹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找到了新蓝海的兴奋:
“我们两口子思前想后,觉得老干打打杀杀的活儿,对小言成长环境影响不好!总不能老跟他说爹妈今天是去砍人还是被人砍吧?”
“所以我们想拓展点普通人业务,转型一下!看网上有种公司,专门帮那些管不住自己的客户自律!我们琢磨着能不能用点超凡手段,制造点‘做不到就死’错觉,保管让本人自律起来,还能在死亡威胁下激发潜能?”
“我看小说上不都这么写的吗,一直咸鱼的主角不小心卷入死亡游戏,为了死亡游戏不得不勤奋起来,又是锻炼又是开始看书。我们也可以搞一个类似的东西,只不过他们要弄的不是大逃杀,而是定时完成原本就该干的活。”
“就想问问,这种公司想法违不违法?”
陈朱珠被这番死亡激励大法的震得大脑空白,只能无助地望向姬墨。
姬墨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机,让陈朱珠照着说。
“首先,言先生的想法可以参考前不久的恒瑞高中事件,两者本质都是灰色地带,你要说犯法了吧,理论上没有的,但真要找你茬,有的是理由让你暂停检查。”
“其次,我能问问贵公司预期规模吗?只有两位还是准备扩大规模?”
“既然要监工自律,本身就是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仅靠两个人的话,很容易出差错。但想请超凡者的话,工资一般都不低的。最后的利润,可能没有您想象中那么高。”
“最后,听起来你们先前的工作应该是纯战斗类型,经常接触的目标应该都是超凡者,你们真的对普通人的脆弱有概念吗?”
“在如今社会压力下,普通人的体能和精神,可能要比你们想象的脆弱得多,所谓的死亡威胁可能成为他们极端化的理由。”
“可能会出现‘哪怕完成这次任务,后边还有其他任务,而且肯定越来越难,不如早死早超生’的想法。”
“极端点的人,可能会选择拉别人一起垫背。”
“到那时,二位可是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言爹被说得一愣一愣,大感震撼:“普通人有那么脆弱吗?遇到死亡威胁,不应该先蛰伏积蓄力量,伺机反杀吗?挥刀向自己或者亲人算什么东西?”
“……这就是从小接触超凡的人和普通人观念上的差距了,他们所接受到的教育,暴力报复大部分时候都是万不得已才作出的选择。”
陈朱珠想到了游天定,如果他在场的话,应该是最合适回答这种问题的人。
但事实上,姬墨教她说的话,本身就是在偷换概念。
像这种被日常压力逼得快喘不过气的人,根本不会订阅类似的服务。订阅这种服务的人,大概率是咸鱼一只,指不定会面临死亡威胁,也想着死就死吧,我就要摆烂。
姬墨只是要最坏可能性,促使对方打消这种想法。
“唔,这样啊,那我们会好好想想的。”不管怎么想,至少言爹嘴上说会考虑了。
“嗯嗯,如果你们只是想找一份不怎么打打杀杀的超凡工作,可以去官方名下的求职所,那里其实也有不少工作可以选。”
言爹那边刚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陈朱珠刚捡起被中断的稿子念了没两句,又响起电话。
不是?又来?今晚该不会一直接电话个不停吧?
不要啊,上工第一天就这么费心费神!陈朱珠心底哀嚎着,历经一个月的假期,她已经不是那个上班很积极的人了。
陈朱珠还想着如果没什么热线电话,以姬墨的性格,说不定会让她早点结束下班。
“喂?主持人你好,”这次是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男声,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
“请说。”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女生,最近想跟她告白,想增加点成功的几率。刚刚听完上个热线电话求助,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是个普通人,遇到超凡事件几乎没有反抗能力。所以我就想能不能用能力,制造一个意外,比如让她和我们无意间穿越到一个类似寂静岭那样……有点危险和压迫感的地方。等我们相依为命,吊桥效应最强的时候,我立刻告白,然后马上就带她安全回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计划的周密和隐隐的兴奋,但随即又透出些许不确定:
“主持人,我就想问一下……这种操作,算违法吗?”
陈朱珠再次僵在原地,感觉今天的听众每一个都在她的知识盲区上疯狂蹦极。
好在姬墨很快回复她:“告诉他别想了,铁违法。再说了,带出去以后,女方也有很大概率觉醒,到时候就能意识到他是超凡者,有哪里不对劲了。”
陈朱珠转述后,对方显然很遗憾:“诶……”
诶什么诶,你就仗着那女的不是超凡者看不到本节目吧。
但凡知道你的想法,你就等被警察叔叔请去喝茶了!
陈朱珠在心底恶狠狠的想到。
虽然姬墨没有限制境界,理论上普通人也可能刷到本节目,但状态限制是陷入超凡相关困惑中的人。
除非是坚定的中二病正好在找视频看,否则唯凡界的普通人很难符合此标准。
这次陈朱珠不急着读稿子了,放下电话动作故意放慢,果不出所料,几秒后又响起来了。
这次又是一位老熟人。
女祭司,莉莎。
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冒出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如果我用时间加速魔法,让一个未成年变成中年人,他还需要遵守未成年保护法,必须得到父母首肯,才能留下来吗?”
姬墨:“……”
不是,你连马甲都不披,就直接来问这个问题吗?
其目的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以及,桥邦移民局不是已经取缔了吗,连蓝运都快等到秋后问斩的时间了,你又从哪里拐到的唯凡界未成年人?
节目间难得的安静似乎也传达到莉莎那边,姬墨听到细碎的磨指甲声,以及磨指甲完后哈的一声。
莉莎这才幽幽说道:“别担心,我们暂时还没招到你们界的勇者,这不是见节目间难得放宽热线要求,有备无患借机先问问嘛~”
“现在用不上,说不定十年后用得上呢?又或者百年后呢?”
“人啊,总要有梦想不是吗?”
姬墨总觉得莉莎的梦想里,可能沾了点颜色。
作为只会死记硬背的人,陈朱珠继续大脑宕机,当一个无情的转述人:“不算,唯凡界法律对未成年的判定,取决于本界身份证上的年龄。”
“你能让他一夜长大,唯凡界也能让他一夜回到童年。”
“这种卡BUG行为不可取。”
莉莎道了声可惜,还是接受了这样的答案。
这一晚上,陈朱珠的解答就没有停过,讲得她干口设置,随身带来的保温瓶早早就空了。
她不止一次想过,等这次节目结束后,就建议姬墨再找个搭档。
又转念一想,说不定今天才是特例呢?
毕竟,这可是积攒了一个月的询问量。
在不停问答中,陈朱珠余光一瞥,惊喜发现距离下播还剩下十分钟。
运气好的话,再解答一个观众的问题就可以下班了!
呜呜呜,终于不用再听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再费尽脑汁回想可能用得上的法律条例了。
想到这里,陈朱珠不禁感激地看姬墨一眼。
她回答不上很多问题,全靠姬墨的场外援助。
也是通过这次节目,陈朱珠发现超凡者里的神人真不是一般的多。
啊,热线又响了。
陈朱珠接起了今晚排队的最后一个热线电话,她连标准问候都还没说出,听筒里就先一步传来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空洞又缓慢的女声幽幽响起,还自带阴嗖嗖的背景音效:
“……你……是……谁……?我……是……玛……丽……”
陈朱珠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就在她寒毛倒竖的瞬间,电话那头画风骤变,传来一阵恶作剧得逞的、极其轻快爽朗的笑声,先前那诡异的氛围一扫而空。
“哎呀呀~吓到你们了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笑着说道,背景那点阴森的音效也立刻消失了,“看你们节目挺严肃的,跟你们开个小玩笑!”
陈朱珠捂着还在砰砰直跳的心脏,感觉自己这一个月假期积攒的精力,都在今晚这接连不断的通话中消耗殆尽了。
“是、是这样啊……”
“不过,我确实是玛丽。”
“……能问一下,是哪个玛丽吗?”
“亲爱的,你刚刚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就是那个玛丽。都市传说之一,打电话的玛丽小姐。”
话说到最后,玛丽的尾音再度带上那股阴森可怖的声线。
陈朱珠:“……”
人看起来没事,其实已经死了一会。
至列车之后,姬墨还是第一次见到陈朱珠露出这幅恐惧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连自己身在节目间都不能打消她的恐惧。
看来不能继续待在后台了。
姬墨从后台换至台前,轻轻拍了拍陈朱珠的肩膀,示意她先去后面休息,这里由他来接手。
陈朱珠如蒙大赦,赶紧点头退到一旁。
电话那头的玛丽小姐也注意到了换人,咦了一声,带着些许意外:“我这算是开到头奖了吗,居然是第一位主持人帮我解惑吗?”
玛丽小姐似乎把前面的录播全部看过,毕竟姬墨作为主持人的时间十分靠前且短暂。
姬墨不答反问:“我有一个问题需要确认,你是怪谈对吗?”
“是的呀。”玛丽爽快承认。
怪谈是一种依靠传播度快速升级的诡异变种,而玛丽小姐恰好是流传很广的典型怪谈。
关于玛丽的传说,有很多种版本。
最为经典的版本是,如果有你接到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听到对方用缓慢声调自称‘我是玛丽’。你挂断电话后,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一个穿着洋装,面容模糊或者没有脸的玛丽追随致死。
这个过程中,玛丽会向受害者拨打最少三次电话,其中包括第一次电话。
每次电话接通,玛丽都会告知自己所在位置,受害者会惊恐发现她正在快速逼近自己。
在其他版本中,一部分细节会有所演变,比如有的版本强调电话预告,有的则声称玛丽找上门,与受害者照过用于仪式的镜子有关。
其核心特征,大多离不开预告、闪现以及洋装女童的形象。
普通人提及都市传说的时候,可不会刻意区分怪谈和诡异的区别,是个传闻都会叫怪谈。
在他们眼里,两者都是不存在的臆想之物,区分和不区分都不会干扰到现实生活。
再加上不少诡异喜欢偶尔冒名顶替已有的怪谈,方便猎物误判落入陷阱。
姬墨听说过玛丽小姐的传说,但对于她是不是怪谈,原本是没有准数。
但好在节目设备有定位求助者的功能,他上台前有专门看了一眼。
嘿,她竟然在唯凡界?可以直接找上门。
如果她真是怪谈,那就是无害的,最多有点坏心眼。
如果她是诡异装作怪谈,姬墨则可以顺着坐标过去,直接降服她。
姬墨先当她说的是真话,照常询问:“不知有什么能帮到你?”
“我被普通人缠上了,有没有对应法律保证我的人身权益?”
姬墨:“?”
被什么缠上了?
要保护谁的人身权益?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却无法理解其意思?
姬墨只觉得口舌干燥:“你真的是怪谈?”
怎么可能有怪谈纠结于被人类缠上这件事?不应该喜不自禁地抱起来举高高,恨不得亲到昏迷,等对方醒来已经到自己家中吗?
如果是诡异冒充的,只能说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把握,觉得自己戏弄完节目组还有能力全身而退。
“奇怪,怎么现在成我在解答你的问题?”电话另一头的玛丽反问道,“回答你的问题也可以,但在这之前,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在你眼里,怪谈都是一群没有将人类视作平等生物,而是将人类视作可爱猫猫狗狗的存在,对吗?”
这到底是个公共节目,姬墨不好在节目上表明歧视怪谈的立场,只能暂时以沉默作答,和拉长声音争取思考好解释的时间。
“这个……”
“你们想得对,在我眼里,至少比我低阶的人类,都是一群猫猫狗狗。高高的,可爱的。”
姬墨:“……?”
啊,这是能说的吗?
以及高高的这个形容词,真的不是因为你太矮了吗?
玛丽夸完人类可爱后,便是大倒苦水:
“人类唯一一点不好的是,明明是群居生物,又有着强烈的独占欲。”
“如果完全脱离同族交流,就会出现心理障碍,但我们同时多养几只,又会认为爱被瓜分了,会出现窝里斗,在看不到的地方欺负对方。”
“唉,你估计不了解希望城那边的人类饲养数据,除了是专门养小孩的那种,能一次性养五个以上人类的怪谈,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
“大部分怪谈养两到三个人类就是上限了,再养多,就要被自家人类阴阳怪气有了我还不够吗。”
“可是怪谈对人类的爱……嗯,至少我对人类的爱,是全面的,不希望被饲养人数所局限。但人类的勾心斗角能力,我实在是没辙。”
“所以啦,我放弃直接养人类,改为临时照顾。”
“嗯,按照人类对待小猫小狗的态度就是:人类,我是不养的,但偶尔瘾犯了就去撸别人家的人类,或者临时抓只人类抱回去照顾几天,然后又放归自然~”
“这样一来,我的爱就不需要再局限于个别人类。”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我都可以摸个遍!”
“啊,对了,刚刚那个主持人有兴趣来我家住几天吗?我家还挺大的!花钱请你去我家住几天也行!”
躲回台下的陈朱珠噫了一声,冲着姬墨疯狂摇头,怕的不行。
“抱歉,她不想。”姬墨被夹在中间,十分无奈:“我大概听懂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你一时抓回去的普通人赖上你了,不想回家,想跟你一起走,你不知道怎么处理对吧?”
“没错!”
听到无比肯定的答复,姬墨却觉得十分无力。
为什么他要替怪谈解决这种问题啊?
小玖你在哪啊,快回来主持你落下的烂摊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