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军吏引着李少平穿过牙城内的石板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李要籍,您日后便住此处。”老军吏笑着推开木门,露出个种着两棵沙枣树的土坯小院,里头整齐排列着五六间厢房。
“这间是您的。”老军吏打开其中一间的房门。
屋子不算宽敞,但窗明几净,床榻书案一应俱全。
最让他称心的是,那书案正临着窗,光线洒进来,满室透亮。
不多时,他的用物也都下发了下来。
眼前叠得方方正正的,是一身浅青色的圆领袍——正是朔方军文职幕僚常见的服色。
他还领到了一顶黑色幞头,一双结实的牛皮靴。
另有一枚铁质鱼符,正面铸着“朔方军”三个字,背面清清楚楚地刻着“随军要籍李少平”。
最关键的,是一方系着青绶的印绶,印纽雕作简朴的鼻形,印面明明白白地刻着“火药作判官印”六个字。
往后所有关于火药原料调拨、工匠管理、武器测试的公文,都须得盖上这个印,方能作数。
所谓“官凭印信”,这便是他作为判官实实在在的权柄。
这些东西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感觉来,生怕这一切只是个美梦,翻个身便要惊醒。
待他换上那身浅青官袍,站在铜镜前端详时,镜中人竟有几分陌生。
满腔都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激荡,可越是这般在意,便越怕眼前种种终是镜花水月。
他立在原地怔了片刻,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指尖抚过冰凉的印绶,触感如此清晰——这怎会是一场梦?
开始认真做正事。
白日里,他结识了一位老吏。
那老吏是个粟特人,生着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头发带着些微卷曲。
“小老儿名叫安恪,”老吏操着一口带着胡腔却颇为流利的官话,笑眯眯地拱手作揖,“祖上是粟特九姓中的安国人,传到我这辈,已在朔方扎根两代了。”他领着李少平熟悉朔方大营的布局。
夜幕降临,李少平点亮了书案上的陶制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浸满羊油的灯芯上跳跃,他借着这昏黄而温暖的光,铺开一卷空白文书,开始勾勒他对于“火药作”的构想。
毛笔落下了“火药诸器试制启”几个大字,作为这篇文书的标头。
“夫守疆之要,在器利卒精。今边烽屡警,若止恃弓刀之锐,犹缺劈云之雷霆。火药一物,裂石崩云,可夺三军之气,乃天赐杀伐之机,使我军摧锋之时,更有破敌重器……”
边想边写,就这样一直到了深夜。
直到最后,他郑重提笔,在文书末尾落下:
“朔方军充火药作判官李少平
天宝十四载六月二十八日。”
发展火药武器、尽快量产并投入士卒操练,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安禄山的叛军,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
想要制敌,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次日清晨,李少平手持文书,肃立在朔方军节度使府衙前。
他将那份《火药诸器试制启》郑重呈递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
杜鸿渐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得整整齐齐,此刻正端坐案后批阅文书,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李少平心中清楚,眼前这位判官,绝非等闲之辈。
他记得史书所载:此人在安史乱起、长安沦陷之际,曾力劝朔方留后,将太子李亨迎入朔方军大本营灵武。
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是实实在在的“从龙之功”。
可就是这么个洞悉时局的人物,晚年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面对部将崔旰作乱,却畏首畏尾,不敢发兵征讨。
李少平自己觉得,杜鸿渐是个投机主义者,“临大事而惜身”的人。
杜鸿渐目光在文书上轻轻扫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平静地说道:“此事我已知晓,倒是件新鲜事,待我了解清楚,自会给你批复。”
说罢便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李少平见状,只得讪讪行礼告退。
走出府衙,他心里不禁泛起几分疑虑。
这位杜判官方才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倒像是官场上惯用的托词。
想来是看他面生,又听不明白所谓火药武器究竟是何物,便打算就此搁置,不了了之。
若是直接越级上报给郭子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回去。
初来乍到就坏了规矩,日后在这朔方军中怕是寸步难行。
如此一等便是整整五日。
期间他日日到衙前探问,却始终石沉大海,不见半点回音。
杜鸿渐每日都匆匆忙忙,似乎根本就没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李少平心中焦急万分。
他清楚地知道,整个历史的进程都已提前,最迟不过九月,那场席卷天下的叛乱必将爆发。
眼下正是争分夺秒的紧要关头,可杜鸿渐那里却迟迟没有回音,一拖再拖。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转机终于出现了。
在这朔方大营里,各人皆有职分在身,行动坐卧皆有法度,平日里若无公务传召,李少平是见不到的郭映的。
这日轮休,李少平在张记酒肆那褪了色的榆木幌子下站着,不多时,便瞧见郭映一身常服,信步而来。
郭映新得了个巡查使的工作,说是要找他详谈。
这酒肆虽陈设简陋,倒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几张胡桌胡凳擦得发亮,整齐地摆在一旁。
二人寻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两斤羊肉,一壶浊酒,并几样刚烙好的黍饼。
听了李少平带着怒气的陈述,郭映起初还认真听着,渐渐地,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神情。
“……那杜鸿渐就是成心卡我!他看我既无军功傍身,又只有十六岁,定以为我写的什么火药武器,全是天方夜谭!”李少平实在止不住内心的愤慨,在郭映面前也没掩饰的必要。
郭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是个……怎么说呢,一个保守的聪明人,还有,少平……”
他认真地看着李少平:“往后像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眼下这一桩,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说实话,我也是一腔热血的人,所以格外明白你的心情,正因为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才格外心急。”
李少平闷闷不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郭映又道:“少平,父亲那边没有插手,我觉得,他是想看看你自己能不能解决这个难题,他要你凭自己的本事,做出到朔方后的第一件成绩来。”
“你年纪太轻,那些老狐狸本来就会看轻你几分,若不立个下马威,往后怕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