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在街市里狂奔,耳边是破碎的风声,周遭的喧嚣叫卖已经模糊,他心里绞成一团,景象都光怪陆离起来。
他撞翻了一个货郎的担子,零散的干果“哗啦”一声溅开,李少平一边致歉,一边疯狂地往自己家跑去。
冲到这条街上,只见到那群金吾卫竟真的进了自家的店门口,他疯了一样冲去,却在进入金吾卫包围的前一秒,被一个厚实的臂膀阻拦住。
李少平仓皇地回头一看,追来的竟是刚才被他撞倒的干果摊老板!
他知道了,这是来问他要赔偿了。
那汉子脸上毫无怒气,反而眉头紧锁,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蠢材!往人堆里钻什么!”汉子压低声音厉喝,顺势将李少平往自己身后一推。
李少平瞬间明白了。
这汉子是认出了他是李记杂货的少主人,此刻竟是在冒着风险护他!
他喉咙干涩得发痛,目光越过汉子宽厚的肩膀,死死盯向自家铺子。
完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店里那批新到的扬州铜镜,被砸得粉碎,散落一地。
锋利的碎片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千万道刺眼凌乱的光斑,晃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几名金吾卫押着两个女子从铺子里粗暴地推搡出来。
那是两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年轻女子,一看便知是养在深闺的富家女。
此刻她们云鬓散乱,华美的衣衫被扯得不成样子,脸上毫无血色,唯有嘴唇被咬得死死的,强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四岁,腿脚发软,险些栽倒在那些锋利的镜片上。
“是吉家那两个小娘子,”一个妇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忍,“可怜哦!”
“是吉判官家的五娘子和九娘子!前几日还在慈恩寺塔下见她们题诗赏菊,何等雅致,如今……唉!”
“吉判官”二字,像针一样刺了李少平一下。
李少平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两个女子是吉温的女儿,她们今日是来看扬州新到的铜镜的。
“听说杨相公是要斩草除根……”
“小声些!莫要引火烧身!”
“真是要变天了……”
“活该,这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议论声碎碎地传来……
李少平看着那年幼的吉九娘被兵士粗暴地拽起,细软的胳膊几乎要被拧断。
李少平很清楚,这是杨国忠在清算吉温。
天宝十三年,杨国忠与安禄山矛盾激化。
作为曾依附安禄山的酷吏,吉温全面清算。
按唐律“谋反连坐”,吉温家产抄没,亲眷或没入掖庭为奴,或流放边陲。
只是没想到,自家会被卷入这一历史性的事件中。
金吾卫终于全部离去了,李少平心急如焚,他好怕娘娘耶耶受到伤害,咬牙冲进了家门。
铺子里如同遭了劫。
货架东倒西歪,针线、木梳、胭脂盒……那些他每日擦拭的货物散落一地,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那批珍贵的扬州铜镜,已尽数化为碎片,几片上还沾着模糊的血迹。
“耶耶!娘娘!”他嘶哑地喊着。
后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跌跌撞撞冲进去,只见母亲瘫坐在地上,冯嬷嬷正搀扶着她,不断抚着她的背。
父亲的脸色惨白如纸,呆立在库房门口,一边脸红肿着,显然是被那些金吾卫打过。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福哥看见李少平,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李少平松了一口气,好在家人都没事。
他上前跪下,抱住了母亲,手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母亲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抽噎地哭了出来。
“呜呜啊啊,那群金吾卫真是吓死人了!”
李少平温声安慰道:“娘娘,没事了没事了,人没事就行,都过去了……”
母亲的眼泪流到了李少平的颈窝里,又忽而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冯嬷嬷慌忙扶着母亲进房休息。
李少平望向了父亲,父亲的状态甚至比母亲更糟糕。
李长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吐出口的每一句都像在凌迟他的血肉:
“十贯钱,整整十贯钱啊!我们家以后可怎么活、怎么活!”
他突然抓住儿子的胳膊,浑浊的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往下淌。
这些铜镜居然这么贵重!一面镜子居然值五百文这么多钱。
李少平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双因常年搬货而粗糙的手。
李长源有一张和气的脸,他扫帚眉眉尾无力地垂下,一双细长眼眼尾的皱纹像展开的扇面,总是逢人就带着三分笑意。
“平儿,”李长源突然像孩子般把额头抵在李少平肩上,“耶耶没用,耶耶守不住这个家……”
“耶耶,”李少平的声音异常平静,“镜子碎了,还能再铸,铺子乱了,还能再收拾,只要您在,娘娘在,我们一家人都在,这‘李记’的招牌就倒不了。”
他仰头看着父亲脸上刺眼的红肿,心里是真的痛到发麻。
抓人就抓人,那些金吾卫打父亲做什么?
但李少平也能想到,那时父亲肯定也是顶着一张笑脸去迎接金吾卫的,没想到直接被一巴掌抽了回来。
一种小人物的悲哀腐蚀着他的心,真是任人鱼肉啊!
最可怕的是,他知道一切的乱局只不过刚刚开始。
李少平心虽乱,面上却不显露一点,而是温文尔雅地笑道:
“您当年能从同州,靠一副货郎担子在这长安城挣下这份家业,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这事,不过是……不过是货箱翻了,咱们父子俩,再一件件捡起来便是。”
他用力握紧父亲的手,想将自己的力气传递过去。
父亲的手一点点回暖了,眼睛也濡湿了,终是轻轻对着李少平点了点头。
李少平捏了一下父亲的手,笑道:“耶耶,枝头那柿子还在呢,等熟透了,咱们还一起摘。”
父亲终于是破涕而笑。
一家人忙到闭市,终于是将这残局收拾出了个大概,匆匆离开西市回到了在永平坊的家。
这夜里,他辗转反侧,听了一夜风吹柿子叶的簌簌声。
生逢乱世,到底该怎么保护自己和家人?
李少平想要一个答案。
第二日,李长源仍强撑着督促李少平去村学,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天塌下来,学问不能丢,去吧,莫要误了功课。”
李少平心中五味杂陈,却拗不过父亲,只得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村学走去。
远远地,却见学堂门口聚集了不少同窗,个个面面相觑,无人入内。
昨日那名佩刀的武夫正冷着脸立在门前,手中拿着一本名册,语气生硬如铁:“张通儒已寻了别的差事,今日起这村学便散了,按名册,我将剩余的学费退还还你们。”
“张通儒?”
李少平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张夫子的原名竟是张通儒?
那个在史书中,安禄山麾下最得力的亲信幕僚,叛乱后总揽政务、调度兵马的张通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日日聆听教诲的夫子,竟是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叛军核心!
昨日那场关于“忠君”与“弘道”的激烈辩论,此刻回想起来,真是字字诛心!
武夫冷然扫视一圈,又道:“某姓田,名乾真,若你等想寻个正经差事,可来永安渠附近的大安坊‘四海货栈’寻我。”
田乾真?
李少平更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这武夫竟是安史之乱中号称“万人敌”的田乾真?
他可是叛军中有名的骁将,很受安禄山器重。
秋风打在少年们惶惑的脸上,田乾真扬起下巴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放心,某家货栈给的工钱,比你们父兄风里雨里挣的——多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