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听到这话,不由得摇了摇头。
神情凝重的说道:“秦王若是真的就此放弃抵抗任人鱼肉,那他就不是纵横天下十余年不败的天策上将了!”
他叹了口气,语调沉重地道:“观望这些年,秦王的经历。
其率军征伐,数次皆悖常理,出其不意,从而变不可能为可能。
武牢战窦建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位殿下平日里虽说谦恭下士,可是每临战阵却其志如刚,虽千军万马亦不可夺。
如果没有这份坚毅果决,秦王也不会成为太子储位的最大威胁!”
陈百一听到这里,不由拍手叫好道:“宾王兄果然大才。
这番分析,实在是与小弟不谋而合。
我也认为即使秦王不能出洛阳,也不会束手听命于太子,反而要拼死一搏。”
“只是如此一来,恐怕又将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陈百一不以为意,直接说道:“如今天下,圣敕、太子令、秦王教谕,各行其道,政出多门,以至于天下官员手足无措,皆以先接到者为准。
何其荒唐!
也是时候打破这种局面了。”
陈百一说到这里,便盯着马周沉声问道:“不知宾王兄以为,秦王当于何处破局?”
马周看了一眼陈百一,然后自顾自的喝了一口酒。
这才说道:“玄武门。”
“玄武门?”
陈百一心中也满是惊讶,没想到这个马周居然连这都能猜的到。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平日里皆从玄武门进入宫廷。
这里只有一道屏障,可谓是内禁之要害。
一旦京城内乱,不要说太子令秦王教谕,就是陛下圣敕,没有玄武门守将的点头都出不了皇城。
乱起来,太极殿、显德殿、宏义宫、齐王府无论哪一方离开了玄武门,谁也控制不了局面。
秦王殿下毕竟是军功受赏,武事娴熟。
无论行事布局,均在要害处预先做眼。
这一层太子殿下虽说也看到了,我料想终归迟了步。
虽说,目前在朝局上太子取攻势,秦王取守势。
但太子的攻势,却未免过于文绉绉了些……”
陈百一目光灼灼的盯着马周,这一刻,他算是真正领略了,这个醉酒傲太守的穷酸书生胸中的见识城府。
马周的文采风流自不必说,这份洞彻万物的明达干练着实让人心折。
陈百一直接给马周满上一杯,直接问道:“不知宾王兄如何打算?”
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听出了马周的意思。
马周顿了顿,这才说道:“不欺君,不惇主,周别无选择!
再说,此等世间,留给我等寒门的机会已然寥寥无几。
周何不以命博之。”
说完之后,他有些急切的看向了陈百一,然后劝道:“此番大郎何不与周共担这天下第一凶险的大事。
如今诸事已现端倪,大祸为期不远,我等早作谋划,未雨绸缪!”
陈百一听到这话,立马一脸的为难。
他双手朝着马周一拜,语气恳切的说道:“宾王兄,我观二人争斗虽激烈,却还未到激烈至极。
这等争斗怕是还有不少日子,兄长现在若卷入其中,怕是只会落个身死道消。
兄长不若先在府中以待其时,等到京师将乱,你我兄弟携手并肩以助秦王。
也算是给咱们博一个一展胸中所学的机会。”
马周听到陈百一这个建议,也是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良久之后,这才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大郎了,某在府中也不吃白食,有事尽管差遣。”
陈百一也不客气,笑着说道:“宾王兄说笑了,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能够跟宾王兄时常讨论学问,是我三生有幸。
宾王兄也不必客气,这段日子我陈氏所有藏书都会对兄长开放,只希望兄长闲暇时,能够在族学讲学一二。”
陈百一可不会把这么一座大神,好端端的供在家里。
肯定是要想办法压榨对方的价值。
而马周,最大的价值就是他那经天纬地的才华。
到时候族中子弟,要是能学个一二,他的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
即便是学不到什么东西,只要有了这么一层香火情,对方以后当了宰相,还怕族中子弟没有出路吗?
酒宴结束之后,陈百一返回后厅,整个人斜躺在软榻上,一边喝着温水,一边左手敲击着案几。
脑海里回想着刚刚跟马周交谈的事情。
至于他跟马周的谈话会不会泄露,陈百一是一点都担心。
原因有四。
第一有唐一代,还未有因言获罪者。
再者,马周的人品还是值得信任的,毕竟他不是许敬宗。
最后,就算是马周跑去告密,谁信他呢?两人如今的身份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
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士子,一个是救人性命的陈氏族长。
在这个都有道德洁癖的时代,只要马周敢张口,他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小人。
毕竟谁也不想看到恩将仇报。
所以,就算马周是梁静茹投胎转世,他照样不敢。
最关键的是,如今的马周就在陈府。他的一言一行,只要陈百一想知道,连他拉屎夹成了几段都会有人数清楚的。
只要马周有异想,玄机阁只是多了一丝业务罢了。
想来马周也清楚,这番谈论也是给自己交的投名状。
陈百一相信对方是个聪明人。
“大郎,你身为家主,当以身作则。
怎能白日饮酒作乐?
此般又坐无坐相,站无站相,简直是无理至极!”
陈百一抬头一看,只见他那便宜五叔陈直,这会正怒气冲冲的站在厅堂,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小月和几个丫鬟,早就吓得跟鹌鹑一般,退到了一边。
陈百一也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这个五叔啊,年纪轻轻的,为人却极为古板。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像极了迂腐的老夫子。
平日里不仅对自己极为严苛,行为举止一言一行上,古板的像个机器人。
又性子刚正,眼里见不得沙子,对于别人要求也是极为严格。
府里不管是各方郎君,还是居家姑娘,都对他怕的很。
更不要说府中下人了。
“你年纪轻轻,怎能如此不珍惜时光,整日里浪荡饮酒,日后怎成大器?
你当明白,身为家主,当以身作则,不可松散懈怠。
你当为表率,满腹经纶,克己复礼,发奋图强……”
陈百一见状,便直接挥了挥手,示意小月跟下人们都赶紧退出去。
等到下人们都退出去以后,陈百一这才看向陈直说道:“叔父,宾王有宰相之才。”
陈直听到这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便也没有多问,准备离开。
陈百一见了也是不由得心下一松,这家伙实在是太耿直了,阖府上下都怕他,他见了也头疼啊。
只是没想到,陈直刚刚转过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一步,又折返了回来。
陈百一错愕的看向对方,对方直接说道:“以礼相待,以诚相交,方为君子之道。”
陈百一听到这话没好气的说道:“侄子谨记叔父教诲。”
等到对方彻底离开以后,陈百一没好气的,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道:“我陈家怎的出了一个魏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