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说似乎是炼丹时出了岔子,确切的原因我确实不知。”
四下无人,杜函青也不再避讳,唏嘘道:
“尉迟师伯向来以风流倜傥闻名,此事对他打击不小,以至于性情丕变,令人敬而远之。”
“如今内门之中已无人愿去黄道阁做事,师伯这才托我去外门寻人。”
似乎怕张允多想,杜函青回头笑道:
“张师弟,俗话说人弃我取,旁人避之不及,对你来说未必不是机缘。”
“尉迟师伯与我师父是旧识,以我对他的了解,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定可安然无恙,说不定师伯看你顺眼,传你些炼丹法门也不一定。”
“那就承师兄吉言了。”
张允最初不过是想找个和灵草打交道的庶务,至于丹术能学到最好,学不到也无所谓,心中如此想法,面上仍是一副感激模样。
杜函青呵呵一笑,又道:
“师弟在黄道阁做事,内外门之间往返多有不便,我想师伯应当会让你在阁中住下,如此你虽未晋升内门,却能在内门中修炼。”
“内门诸峰灵气充盈,修炼进境非外门可比,但内门也有一些规矩,我先与你讲讲,免得到时闹出麻烦。”
说着将哪些是宗门禁地,不得靠近;哪些是筑基修士洞府所在,未经传召不得擅入;内门不禁止飞行,但见了高阶修士,下修须得停下行礼,对方离去之后方可继续飞行等等,一一道来。
张允道了声谢默默听着,全都记在心里。
飞了大约半个时辰,只见前方现出三座并立的山峰来,上半截都隐在云中,成群的白鹤在山间悠然穿梭。
杜函青一指右侧的山峰说道:“就是这儿了,此峰叫做青乌峰,黄道阁就在山腰。”
边说边将飞舟放缓,朝着山腰飘去。
一片层楼叠榭前,杜函青降下飞舟,让张允留在原地,他自己上前与守卫的两名弟子说了几句,才招呼张允上前,领他朝里面走去。
不知穿过多少曲折回廊,两人来到一扇朱漆高门之前。
“尉迟师伯,弟子杜函青,来阁里帮忙的张允张师弟,我给您带来了。”
杜函青态度恭谨,张允也有样学样,只是没说话。
门后久无回应,杜函青躬身拱手,却不稍动,直到里面传来一道萧索的声音。
“进来罢。”
入内是一座四进的院子,前庭中间置着一尊巨大的丹炉,形制古朴,却没什么使用的痕迹。
张允跟着杜函青一路来到后庭,各种奇香异味钻入口鼻,令他体内的灵力莫名有些蠢蠢欲动。
他循着香味的来源,看向数丈外的三间丹房,蓦地眼前一花,一个灰色的身影突兀地凭空出现。
“见过尉迟师伯!”张允忙跟着杜函青低头。
虽只是匆匆一眼,张允却看得清楚,尉迟春秋在阶前随意坐着,身材高大,黑发披散而下,身上穿的不是青羽宗常见的青袍,而是灰衣。
他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燎泡,有的甚至已经破裂,流出灰白色的脓水,活像是中了什么成瘾的邪毒,面上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一双眸子也是灰白浑浊,瞧来既惊悚又恶心。
张允竭力保持镇定,却感觉两道刀剑似的目光在身上逡巡片刻,消失的同时,尉迟春秋也开了口:“免了。”
杜函青直起身子,道:“这是张允张师弟,眼下……”
他才开口,尉迟春秋却摆手打断了他:“行了。”
“是,弟子告退。”杜函青并不意外,躬身行礼告退,转身时朝着张允轻轻点了点头,快步退出庭院。
张允摸不准这筑基怪人的性情,也不敢妄动,只一径低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下静得针落可闻,他甚至怀疑尉迟春秋已经离开。
“你若是为老夫的丹术而来,现在可以回去了。”尉迟春秋忽然说道。
“弟子明白。”张允恭声道,仍是一动不动。
尉迟春秋见状,点头道:“既然有觉悟,那便留下吧,每月十颗灵石,这里的房间你且选一个住下。”
“做好你自己的事,切记我身后这三间丹房任何时间都不得入内,否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听清楚了?”
他的语气并不如何狠厉,张允却听得冷汗涔涔,郑重地道:“听清楚了。”
“啪”的一声轻响。
一本厚约寸许的册子被丢在张允脚前,青色的封皮上写着《灵植集注》四个草字。
“给你一天的时间,将书上前半册所载记下,明天开始干活。”
张允将《灵植集注》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不轻,随手翻开,每一页画着一种草药,下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则是草药的药性、用途等注释。
半册的内容着实不少,即使不吃不睡,十二个时辰也绝无可能全部记住,张允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问道:
“请问师伯,是要将所有内容记下,还是先看到认出每种草药?”
尉迟春秋不见喜怒,只说:“随你高兴,记得拿远些去看,别在我跟前碍眼。”
“是。”张允不敢再问,抬头看了四周,指着身后一间房子道:“弟子就住这间,师伯但有吩咐,唤弟子一声便是。”
尉迟春秋不再理他,转身进了丹房。
张允等房门关上,又躬身行了礼,朝自己刚选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张允靠着房门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筑基境的修士,在尉迟春秋面前,他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藏。
但张允知道这只是错觉,不说别的,两仪玄鉴的秘密若是被发现,尉迟春秋不可能忍住不动手。
只是如今毕竟身在内门,又在筑基修士眼皮底下,行事更得小心谨慎,玄鉴在识海深处,进出仙府应当不会被发现。
但靛果却不能教人看见,在熟悉这里之前,却不宜再服用靛果修炼了。
房中还算整洁,陈设不多,张允找张椅子坐下,将那本《灵植集注》翻开,细细读了起来。
这一读不要紧,他再抬头时,只见天色昏暗,已到了申时末。
三个时辰过去了,书才读了十之一二不到,这么看下去明日午时之前绝看不完半册,况且之前虽然读的细致,现在却也没记得多少。
张允将书合上,思忖道:尉迟春秋为难自己并无意义,他既肯赠书,也留了一天时间,想必不是让他这么看的。
丹房的杂役分拣清洗草药,并不需要熟知每种灵草的特性、药效等,只要认得出来,便不会耽误差事,至于药性这些,日后有时间再学也是不迟。
如此一想,张允改变思路,快速翻看,只记名称与外形特征,不一会儿就将半册翻过一遍,闭目回想,竟记住了十之三四。
他从储物袋取了一枚辟谷丹服下,重头再看。
到了子时左右,他已经记得六七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思困倦,再看下去也是徒劳无功,这才躺到床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