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沉寂了多日的无涯洞中,突然响起一阵呵呵的低笑。
笑声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开来,越来越响,原本宁静无波的水池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大笑声中,张允从地上一跃而起,腾空离地两三丈,身体即将下落之际法力灌入脚底,整个人立刻稳稳浮在空中。
他满意极了,毫不吝啬地催动法力,御风围着水池飞了一阵,才落回中间的石台。
没有借用任何法器,仅凭法力御风飞行,这是筑基可以而炼气不能的事情之一。
其实张允一睁开眼,便迫不及待内视己身,发现下丹田气海穴中原本气态的真元已经完全液化,随后又将神识展开,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到极致,范围比炼气九层时大了足有一倍。
御风飞行只是他确认的最后一步。
他做到了,仙基筑就,从此超凡脱俗,凭空多出一百二十年的寿命!
张允平复下激动的心情,想到筑就的道基并不圆满,但眼下却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还是尽快出去拜见绛寒真人,询问弥补之法。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朝洞府门口走去。
不料才走出那片小水池,只觉洞府突然暗了下来,这时一阵异香钻入口鼻,他察觉不对立时屏气凝神,然而已经迟了。
无尽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像是一个饥寒交迫的游子,终于回到温暖舒适的家中,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
张允的身前身后各有一排无限高、同时又延伸到无尽远处的屉柜,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正置身于自己的识海。
这两面屉柜和他在黄道阁中所见到的药柜有些相似,只不过那面药柜是七星斗柜,也就是抽屉按横七纵七排列。
而识海中的这两座横竖都数不过来。
他看着眼前一个抽屉上的字,觉得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但下一瞬间,黄道阁、药柜这些名字也从脑海中淡去,他只是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在哪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张允甩了甩头,看向一旁的其他抽屉,却发现每个抽屉上写的字他都熟悉却叫不出来。
一股莫名的巨大恐慌从心底升起。
这时,远处的一个抽屉猛地向外弹出,吓得他心里一颤,里面有什么东西都还没看清,抽屉就向下落去,只是还没落到地面就化作一缕灰烟,融入了脚下的灰雾中。
他失落不已,正想走过去瞧瞧,却发现空出的屉格前凭空出现一个新的抽屉,“哐”的一声推进空出的屉格之中。
那新的抽屉上也有两个字,张允本不是很熟悉,但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在心底的意义越来越清晰,直至脱口而出:
“青…青羽!”
话出口的一瞬间,两面无边巨大的屉柜齐齐震颤起来。
“哐哐哐哐”,无数抽屉从屉柜上弹出,摇摇欲坠,张允看得心惊胆战,惊慌地叫道:
“不要!”
旧的还未落下,无数新的抽屉已凭空浮现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压迫从天而降!
张允鼻尖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他奋力抱住眼前的一个旧抽屉:
我一定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我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他用力将它往屉格中推,却怎么也推不进去。
泪水打湿了上面的字迹,巨大的无力感攫取了他,扭头看向远处,无数的旧抽屉正如火山灰般簌簌下落,还未着地便已化作灰烟,脚下的灰雾更是沸如滚粥,整个识海响起贯耳的轰鸣,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哐”的一声,他身前的屉格被一个新的抽屉占据,怀抱的旧抽屉越来越重,似乎随时都要从怀中落下。
他只知道旧抽屉里有他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才咬着牙苦苦支撑,直到他的腰已经被手中的抽屉拖着弯了下去,泪眼模糊间无意一瞥,却将新抽屉上的字迹认了出来:
“萧初阳!”
认出了这三个字,旁边的新抽屉上,字迹也依次清晰起来。
“李绛寒、青衿子、镇元印……”
扭头看去,周围、远处的新抽屉已全数完成了鸠占鹊巢,上面的字迹无一不识,这些字所代表的意义清清楚楚,毫无疑义。
他怔怔地看着“萧初阳”这个抽屉,心底一阵茫然。
“萧初阳是我的名字,那我抱着的又是什么?”
张允颓然坐倒在地,怀里仍抱着那个旧屉,他看着上面的那两个字,知道十分重要却读不出来,也理解不了,他只能在心里不停地默写,希望有一天能记起来它们。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空中一束光芒透过云层洒下,那两个被他默写了无数次的字忽然一阵扭动,在他心底重新有了意义。
他仰起头,任由那束光芒射在脸上,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这才是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天空中风流云散,一轮耀目的太阳破云而出,将光芒照遍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手中重若千钧的旧屉忽的没那么重了,低头去看时,正缓缓飘起脱离他的怀抱,直至与“萧初阳”齐平。
地下的灰雾中不断凝聚出带字的抽屉,这些抽屉不断上升,有高有低,各自找到一个屉格对齐后停下不动。
“哐”的一声,那个写着他名字的旧屉自行撞入屉格,而写着“萧初阳”三个字的抽屉却在屉格中如泡沫一般碎裂开来。
“哐哐哐哐”,无数新凝聚出的抽屉纷纷撞入屉格,将占据其中的抽屉撞得粉碎。
张允站起身来,随手一拉,将眼前的抽屉拉开一半,一幕幕光影图像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展开。
……
医院的产房里,戴眼镜的男人看着怀中的婴儿,沉思片刻道:“允恭克让,无信不立,就取一个‘允’字吧。”
躺在床上的女人尽管有些虚弱,但眉眼含笑,轻声道:“都听你的。”
……
十三四岁的男孩穿着校服,迫不及待的推开家门,冲口叫道:“爸,妈,我考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三!”
围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抹了抹双手,笑吟吟地接过卷子,还没看就说:“阿允真厉害!”
瞥见沙发上镇定自若的丈夫,啧了一声,嗔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
狭小的出租屋里,青年犹豫了很久。
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终他把手机凑到嘴边,用拇指按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爸,妈,我国庆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