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一时也看不透行拙道人的虚实,不敢轻易吐露目的,便与他一直闲聊,一句不提青羽、供奉等事。
行拙道人倒是热情,劝他若是无有要事,可在山上小住。
张允欣然答应,准备留在山上暗中查探一番,找到线索再见机行事。
当日下午,他以游览为名,将归龙山走了一遍,一无所获,只见到后山几个山头却有一片焦土,似是雷亟之象。
是夜,守一道人给他安排了房间。
亥时一至,他悄悄出了房门,却发现整个龙乡观几乎无人走动,百十号人全都已经睡下。
张允小心翼翼去了行拙道人的房外,见这老道躺在床上,呼吸悠长,正在酣睡,便放下心来,将龙乡观上下搜了一遍。
却发现这道观连片夹壁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暗室、地牢了。
次日卯时,便有朗朗诵经之音自窗外飘入。
张允起身出去,行出十几步转过一个拐角,见是一群刚受初真戒不久的小道士,正手捧经书读得认真。
这时又有一名稍年长的小道士,扎着两个圆圆的童子髻,气喘吁吁地从身后追来,躬身道:
“常允道长好,观主正在做早课,他说请您先自便,等他做完早课再来相见。”
张允微笑道:“我知道了,有劳小道长了。”
小道士高高兴兴地去了,张允从观内走到观外,见守一道人同昨日一样,领着几十个年轻道士打坐炼气,也没出声,快步回了昨日的偏殿。
白天夜里皆是一无所获,龙乡观就这么大的地方,张允不打算再拖下去了。
他在偏殿等了一阵,行拙道人便赶了过来,两人寒暄几句,张允斟酌片刻,开口道:
“不瞒前辈,家师在世之时,在下尚不觉修炼艰难;自他逝去之后,我云游经年,深感散修不易,若无宗门支持,恐怕筑基便是终点了。”
“我有意筑基之后,在越国三宗之中择一而栖,前辈久居越国,对三宗必有相当了解,还请指点一二。”
行拙道人一手端起茶盏正要饮下,闻言立时停住,片刻后摇头道:
“此事关乎道友日后道途,老道那点儿浅薄见识,何谈指点?”
“我看道友筑基尚有时日,不妨亲自去各宗看一看再做决定吧,亦或是筑基之后直接登门说明来意,三宗传承千年,底蕴深远,必有适合道友的位置。”
张允皱眉不语,心底犹疑不定,他这一番试探,本以为龙乡观若倒向金一,必会推荐他也投金一。
要知道即使是三宗之内,筑基修士也不容小觑,推荐一名筑基修士加入金一道,不仅为新的上宗立下功劳,从此站稳脚跟,还能为龙乡观在宗内寻一座靠山,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可行拙道人的反应和预期不同。
照此说来,龙乡观没有问题,方觉贤失踪一事也与他们无关了。
张允略一沉吟,点头道:
“前辈言之有理,我昨日听守一道友说起,贵门如今是在青羽宗治下,可依我沿途所见,青羽宗的势力远不如金一道,前辈没想过弃弱就强么?还是…青羽宗另有过人之处?”
这话说得可谓是大胆,行拙若是心里有鬼,不可能没有反应,张允盯着这老道士,却见他面色如常,叹了口气:
“上宗如何,老道不敢妄加评判。”
“说起来本门创立之初,也不曾想要攀附大宗,实是上宗得知归龙山上多了一个修仙门派,便派人来传下谕旨,说既在连州,合该归于青羽治下,哪有我等置喙的余地。”
“其实…青羽也好金一也罢,既受人辖制,便少不了上缴供奉,换了谁都一样,凡俗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等小门小派何尝不是呢…”
行拙道人似觉失言,歉然一笑,又道:
“我与道友一见如故,忍不住发了些牢骚,道友听过便罢,本门对青羽并无不满,亦无转投金一之意。”
说到底修界和俗世一样,弱者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大的宗派眼巴巴地过来将小宗纳入麾下,总不是闲着无事,帮助人家发展壮大吧?还不是想着别人的供养。
张允听了不由地轻轻点头,想起尉迟春秋曾说过,青羽宗上头还有上宗,回过神来时,已将行拙道人和龙乡观的嫌疑去了九成,正色道:
“前辈放心,今日之言决不传于六耳,至于方才所说的供奉我也有所耳闻,不知是些什么东西,观内拿不出来么?”
行拙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道:“道友请随我来吧。”
张允不明所以,跟着他出了偏殿,便见这老道从袖中取出一件飞梭模样的法器,瞬息之间变大到一丈多长,朝着他招呼道:
“道友请。”
归龙山并不大,张允上了飞梭,行拙道人带他飞临后山,指着那几片焦土道:
“道友请看,那便是本观开辟多年的灵田了,上宗命我等三年上缴一次,每次两百斤灵稻。”
“归龙山灵气贫瘠,往年勉强凑得上这两百斤,观内几乎无有盈余;今年临近收成,却突降天雷天火,将几片灵田中即将成熟的灵稻毁了去,幸好发现得早,还抢下半数灵稻,只是这余下的一百斤,却是如何也凑不齐了。”
张允眯眼看着,归龙山的土地和灵气一样贫瘠,除了那几片灵田,整个后山再也找不出能种灵植的地方了。
他低声叹道:“前辈打算要如何与青羽宗解释?”
行拙道人转头看向他,忽的躬身拱手道:
“老道无法解释,所以一直在等,如今道友既然来了,也看到了这灵田的模样,还请回宗之后,能为我等分说一二。”
张允陡然一震,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他还不知道何时露出的破绽,以致被行拙道人看破身份。
但这一刻,他明白了龙乡观的打算:
灵稻毁于天灾,这是口说无凭的事,只有青羽宗的人亲眼看到这雷亟火焚的现场才会相信。
所以行拙道人一直没有亲赴青羽山说明情况,而是在等青羽宗来人。
他现在以为张允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