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缓步来到丹房前,在五层台阶之下站定,看向紧闭的房门。
他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过了多久,青天白日里,这三间普通的房屋看着竟有些阴森。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面目畸怪的尉迟春秋,斜斜地坐在阶前,单手搭在膝盖上,浑浊的双眼盯着他,阴恻恻地道:
“不怕死就进去…”
张允打了个冷颤,上半身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也回过神来。
阳光明媚,哪有尉迟春秋的身影?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走上台阶,咿呀一声推开房门,看着眼前的场景顿时愣住。
他以前在院子里也曾偶尔瞥见屋内,记得正对着门的这间丹房面积不小,正中间就置着一尊与人齐高的丹炉,一旁就是临时存放药草的木柜。
可眼下这地方空空荡荡,边上的药柜还在,丹炉却不翼而飞,从地上覆着的一层薄灰来看,两年前就被搬走了。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腐败的气味,张允挥袖掩鼻,又去左右两个房间看了。
左首的房间是尉迟春秋生前起居之所,如今除了桌椅床铺等物仍在,竟没有一件属于尉迟春秋的私人物品。
至于右首的房间,更是空无一物,也不知之前作何用处。
他回到中间的丹房,看着原先丹炉所在的位置陷入沉思。
即使要出趟远门,尉迟春秋也没有道理将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除非他不打算回来。
如果不是尉迟师伯,那会是什么人将他的东西全数带走?
两年前,张允将尉迟春秋的死讯禀报给掌教奕玄子时,奕玄子并未细问,随即召集诸位筑基齐聚德熙殿。
他当众将事情经过讲出,诸位筑基无一人离开德熙殿,掌教奕玄子亲自去禀告太上长老,之后绛寒真人驾临,而另一位金丹修士初阳真人却没露面……
得知绛寒真人是位女金丹后,他也确定了那天夜里与尉迟春秋密会之人,就是初阳真人。
张允心里一惊,不敢再想下去,匆匆退出丹房后,将房门重新关好。
……
青鸣峰。
张允落在山腰间一座朝南的洞府前,从地上捡起一枚传音符,放在嘴边说了几句话。
随后扬手一抛,那枚传音符飞向山壁,即将撞上之际突然消失,虚空中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法力波动。
他在外头耐心等了片刻,便见洞府在“轰隆隆”的声响中缓缓开启。
一名青衣修士神采奕奕,步履潇洒,笑着朝他拱手道:
“张师弟,好久不见啦。”
张允忙也拱手道:“杜师兄久见!在下不请自来,扰了师兄清修,还望见谅。”
“嗐!”杜函青摆了摆手,笑容和煦:
“打扰甚么?我正在里头闲的无聊,你便不请自来,莫不是知道我手痒,特地赶来和我手谈一局?快快进来。”
张允摇头苦笑,边走边道:
“我那两手臭棋怎么敢在师兄面前献丑?落败事小,师兄跟我对弈,棋艺越下越差,到时候我可担待不起啊。”
杜函青闻言哈哈大笑。
张允两年前入内门以后,虽然大多时间都在修炼,但也明白有人之处必有人情世故,闷头苦修非是上策。
他势单力薄,若能与筑基修士搭上关系最好不过,葛仙川给他的印象不坏,此人又是尉迟春秋的旧友,倚为靠山并非不可能。
于是便从葛仙川的弟子杜函青入手。
杜函青倒也好说话,一来二去熟悉以后,也曾引他见过一次葛仙川。
可惜葛仙川只是说了些劝勉的话,并未有甚么实质性的帮助,张允也并不着急。
两人进了洞府,张允见石桌上果然摆着张棋盘,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棋谱。
他知道函青在内门待了已快四年,今年才堪堪突破炼气八层,敢情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
杜函青指着那棋盘,半开玩笑道:“真不来一盘?”
见张允微笑摇头,才叹息着将棋盘与棋谱收起。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杜函青取来灵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张允,开口问道。
“多谢师兄。”
张允伸手接过,斟酌了片刻,答道:
“不瞒师兄,我两个月前已炼气六层圆满,本以为这瓶颈没甚么大不了的,花些水磨工夫不难突破。然而我照着以往的法子苦熬了两个月,法力愈发纯熟,可气海穴真元竟无一丝动静,想是路数不对。”
“师兄在内门年深日久,又是突破七层才入的内门,想必有独到体会,我这才厚颜上门讨教,求师兄指点一二。”
杜函青边听边轻轻点头,以他炼气后期的神识,探得张允的修为十分轻松,对张允说出的来意并不觉诧异。
他沉吟片刻,又给张允添了灵茶,才道:
“自你我相识到如今,还不到三年罢?师弟短短时间内从炼气四层修炼至六层圆满,虽说内门灵气充沛,这份速度也是骇人了。”
张允静静听着,既未谦虚也不追问,心想杜函青必有下文,果然听他话锋一转,说道:
“师弟修行神速本是好事,然而有得必有失,真元乃是大道之基,最看重“精纯”二字,是以日积月累丝毫取巧不得,若时日不足难免根基虚浮,你这两月来的苦功未必白费,只是见效不甚明显罢了。”
“再者你这几年太过顺利,未免小瞧了这道瓶颈,须知我等修士不入后期,寿元与凡人一般无二,只有破了这道瓶颈,才得多活四十余年,你说它难得有无道理?”
“话说回来了,连筑基都有丹药可以辅助,这瓶颈自然也有,不过我当年在外门可用不起丹药,当时也是福至心灵,才侥幸突破,那心得说出来,对你未必有用。”
张允正色道:“还请师兄赐教。”
杜函青点头问道:“你说我辈避世清修,修的是什么?”
“念头通达。”
张允本想说是“长生”,话到了嘴边又觉不对,临时改了口。
这些年他见的修士越来越多了,知道长生人人想求,但人生在世因果缠身,剪不断理还乱,没几个能真正抛弃一切只求长生。
说到底,长生只是“欲”的一种。
而“念头通达”这四个字,还是两年前在粤州的世俗客栈中,尉迟春秋口中说出,他当时并未在意。
然而方才杜函青发问之时,他脑海中却毫无征兆的闪过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