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村外,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哥,他们进村了!”王柱子又溜了进来。
“他们是冲咱们来的吗?”沈六合问道。
“看起来不是。”王柱子摇了摇头,“他们没什么明确的目标,看起来和咱们一样,就是为了歇歇脚。”
“他们的装备怎么样?”沈六合又问道。
“刀、弓箭,身上没有什么盔甲。”王柱子答道。
林贵和沈六合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备战斗,注意尽可能抓头目,其余的活口不必留下。”林贵吩咐道。
“注意,不要用鸟铳,枪响可能会把官军招来。”沈六合补充了一句。
所有人迅速就位。
透过门缝和墙洞,林贵等人隐约看到村中土路上晃动的火把,听到刘彪那粗哑的骂骂咧咧声,以及手下喽啰们驱赶牲口、争抢破屋的喧闹。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快点!找点柴火来生火!冻死老子了!”
“那边那个院子好像齐整点,快去看看!”
听着外面的喧哗,林贵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从这混乱的动静来看,这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军,倒更像是一伙溃散的土匪。而且,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找地方过夜上,而不是为了针对什么目标。
“显而易见,这伙人就是一帮寻常草寇。”林贵凑到沈六合耳边,轻声说道,“既然如此,要不要尽可能多活捉一些人?”
“还是多观察一会儿吧。”沈六合摇摇头,“让弟兄们沉住气,不要弄出任何声响。等他们安顿下来,再看情况。”
就在这时,村中的喧闹声突然变大了起来,还夹杂着剧烈的争吵和物品被砸碎的声音。
原来,为了争夺好一点的过夜地点,刘彪的手下自己内部发生了冲突。
“操!这间屋子是老子先看上的!”
“滚你娘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还有没有规矩了?这地方分明是我的!”
争吵很快演变成了推搡,进而动起了拳脚。
刘彪的怒骂声很快就被淹没了,诸葛明的劝解也是徒劳。一名身体比较瘦弱的盗匪在争斗中被人重重地撞倒在地,后脑重重地磕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竟把脑子磕破了,脑浆飞溅出来。
“死人了!死人了!”
有人惊叫起来。
随即又有人咆哮起来:“哪个王八蛋杀了老子的兄弟?”
接着传来了兵刃的碰撞声。
祠堂内的林贵等人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闹剧。这种内讧,更让林贵和沈六合确定这伙人不足为虑,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麻烦在于,他们人太多,且就在眼前,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喽啰闯到祠堂这边来,冲突就无法避免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一阵脚步声朝着祠堂方向而来,还伴随着对话:
“军师,我看那边有个祠堂,好像还挺完整,肯定比这些破屋子强!”
“嗯……去看看也好,若是清净,正好请大哥过去歇息。”
听到“军师”和“大哥”的称呼,林贵和沈六合迅速交换了一个颜色
林贵迅速做出“准备”的手势。祠堂内的众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脚步声在祠堂院门外停下。接着,是推门的声响,但被门后的石头挡住了。
“咦?这门好像从里面堵上了?”外面传来疑惑的声音。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行个方便,借个地方歇歇脚!”诸葛明提高了声音——但用尽可能客气的语气喊道。
祠堂内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死寂。
外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了撞击声,显然外面的人试图强行推开祠堂门。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老子们可不客气了!”
沈六合答道:“外面的朋友,此处已被我等先占据了。江湖规矩,先到者先得。这村中空屋还有许多,还请另行他处!”
沈六合的声音显然让外面的人吃了一惊。撞击声停了下来。
短暂的寂静后,诸葛明的声音再次响起:“里面的朋友,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在下只是借贵宝地暂歇一宿,绝无恶意,还请行个方便。”
“你们又是哪条道上的?”沈六合应道。
“想来,里面的朋友莫非也是绿林中人?”诸葛明问道。
“就算是吧。”沈六合故作深沉地答道,“那你们呢?”
“深州黑风寨。”
“黑风寨?”
这个名字林、沈二人当然听说过,是深州一带势力不小的土匪窝,寨主名叫刘彪。前段时间,他们还试图通过中间人联系刘彪——因为他们得知黑风寨新得了一批火药,便想购买。然而刘彪答应下来之后,却并未履约。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而且还是刚被官军打残的样子。这或许……是个机会?”林贵压低声音,对沈六合说道:“看来是丧家之犬,找试试他们的底。”
沈六合点头,随即向外面喊道:“原来是黑风寨的朋友。久仰。不过,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此地狭窄,容不下这许多兄弟。诸位还是请回吧。”
外面,诸葛明听到里面的人语气沉稳,似乎有所凭仗,心中不由得狐疑起来。
黑风寨新败,他现在是惊弓之鸟,摸不清祠堂里到底是哪路神仙。若是官兵的陷阱,或是其他对头,那就麻烦了。
诸葛明还在犹豫,身后的喽啰们却不耐烦了,尤其是刚刚被刘彪踢骂过的那几个,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如今正想“泄泄火”,便高声叫骂了起来:“军师,跟他废什么话!砸开门进去再说!”
说着,那几个喽啰很快找来一根木头,狠狠地撞向祠堂大门。
一下,两下,三下。
眼见祠堂大门即将被撞开。
“动手!”林贵当机立断。
沈六合等人见大门已经被撞开,正要放箭,不料却先响起了一串枪响,随即祠堂便被白烟笼罩。
“谁?谁在放枪?”
林贵和沈六合吃了一惊,随即脸上的惊色变成了怒色,因为他们已经发现这是自己人开的枪。
这边诸葛明等人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特别是看到两名喽啰胸口中弹,倒在血泊之中的时候。
“有埋伏!”
“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这群乌合之众顿时炸了窝,哭爹喊娘地朝着村中主路的方向溃逃而去。
林贵见对方被吓跑了,正要下令追击,沈六合却抢先开了口:
“收拾东西,准备从后墙撤!”
林贵正疑惑间,沈六合似乎看出了林贵想要问什么,快速说道:
“枪声会把官兵招来的。”
“你说的是,老沈,是我忘记了。”林贵迅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该死,谁开枪的?”
“别管了,快走吧。”
“好,撤!”
另一边,刚刚安顿下来的刘彪一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这枪声响起的时候,刘彪正在一边喝酒一边骂娘,这枪声让他差点被酒呛到。
“怎么回事?”刘彪的独眼落在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跑来的诸葛明身上
“大哥!大哥!不好了!祠堂……祠堂里有硬点子!有火铳!”诸葛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什么?”刘彪慌忙起身,全然不顾被自己刚刚打翻了的酒,“有多少人?看清楚了吗?”
“没……没看清!他们躲在祠堂里,二话不说就开火!好几个弟兄折在那儿了!”诸葛明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又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进行了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
听说对方有火铳,而且下手狠辣,刘彪心里顿时打了鼓。他现在身边虽然还有一百多号人,但都是些惊魂未定的败兵,士气低落。若是碰上硬茬子,比如官军或者是其他想趁火打劫的强人,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妈的!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刘彪脑海中第一时间涌出的念头便是赶紧保命要紧。
刘彪当即对手下喊道:“都他娘的别收拾了!抄家伙,往东边撤!快!”
盗匪们本就人心惶惶,听到寨主下令撤退,更是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刚生起的火堆和仅存的那点家当,连忙抓起兵器,乱哄哄地簇拥着刘彪和诸葛明,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出了村子——甚至连哀嚎着的受伤同伴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