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自生火铳吧?”
“嗯?”
毕秋远没想到赵远竟一眼识破,“大人果然厉害,学生佩服。”
赵远摩挲着火铳粗糙却带着温润金属光泽的枪身,指尖能感受到那细腻的打磨痕迹,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火铳我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
毕懋康亲手打造的火铳,自然不会有炸膛的风险。他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砰!”一声巨响,震得靶场地面微微发颤,硝烟四起,呛人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靶场上,赵远稳稳站立,目光如炬,精准命中了六十步外悬挂的人形靶心,箭矢深深嵌入木靶,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众军将纷纷喝彩,声音在靶场内回荡:“好!好枪法!”“赵大人神射!”赵远也颇为得意,首次使用新枪就能有此水准实属不易:“毕大人真是奇思妙想,我们望尘莫及啊!刚才击发时,赵远就发现,自生火铳的激发方式和后世火铳差别不大,都是靠撞击火石装置点火。无需点火,省去了长长的火绳,还在后侧火门处加了个小铁盖,推下火镰就能与火石迸出火花,那火花‘啪’的一声,瞬间点燃火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真是科技进步啊!”
赵远爱不释手,怎么看都看不够,从枪管的粗细到扳机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仔细端详。同样喜爱火铳的高良在一旁笑着请缨,眼中满是渴望:“大人,能不能让我也试一枪?这火铳实在出色,威力惊人,操作也简便,我早就想试试了!”
这火铳实在出色,赵远本想留作样品,若有可能真不想再给别人用了。但见高良那副模样,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只好向毕秋远请示:“毕兄弟,这是我麾下的火铳统领,见了火器就挪不开步,能否让他打一枪?”
自家叔父研制的火铳受如此重视,毕秋远自然很高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可以。我叔父让我把枪带来,就是为了试射改进呢。真正的发明家必须与时俱进,不怕质疑。显然,毕懋康做到了。”
赵远十分钦佩,拱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毕兄弟能否做主?”
“大人尽管说。”
“这火铳意义重大,我想定制一批,不知毕大人是否同意?”
毕秋远笑道:“大人不问价格吗?”
赵远正色道:“就算一百两银子一杆我也认了。毕大人为了这火铳殚精竭虑,我花些银子就能得到成果,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
毕秋远深深一揖,态度诚恳:“久闻大人情义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不相瞒,叔父让我带铳来,确实是因为造价问题。”
“愿闻其详。”
“叔父造出这火枪后,原想大展拳脚,为朝廷效力,谁知兵部却以造价过高为由否决了改进方案。”
赵远皱起眉头,新鲜事物出现总难免遭守旧势力反对:“不知一杆火铳要多少银子?”
“十五两。”
赵远军中的火铳造价已压到四两一柄。自生火铳虽威力强大,但十五两的价格确实太高了。朝廷国库空虚,绝不可能花这么大代价更换新铳。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朝廷国库空虚,根本没钱大规模更换新铳。
毕懋康为推广自生火铳,在朝中多方游说,但朝中大佬无人认可。
火器虽好,没钱置换也是白搭!
此时,明军发展重点是重型火炮,一味追求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完全忽略了灵活机动性。
换句话说,自生火铳的出现不符合当时的主流需求。
在火器发展方向上,毕懋康与朝中大佬产生了分歧。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毕懋康坚持己见,大佬们自然不愿为他出钱。
走投无路之际,赵远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毕懋康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侄子带着火铳前往蔚州。
在火铳应用方面,赵远比大多数将领都超前。
若赵远认可火铳,毕懋康的心血就没白费;若连赵远都不屑一顾,他就打算烧掉图纸,终生不再造铳!
幸好,赵远对火铳爱不释手:“十五两银子虽贵,但物有所值!”
知音啊!毕秋远差点热泪盈眶,要是朝中大佬都像赵远这么通情达理,自己何必冒险来蔚州!
“大人说得对,这火铳构件复杂,制造困难,家叔花十天才能造一把。”
赵远皱眉:毕懋康已是成熟匠工,尚需十天,其他匠工恐怕更慢,制造时间只会更长。
这种既贵又费时费力的火铳确实不受待见。
不过,自生火铳代表了历史发展方向,就算代价再大,赵远也要保住它!
“我想定做五百杆火铳,不知兄台能否代为转告?”
毕秋远瞪大眼:五百杆就是六千两银子,赵远拿得出吗?
这时,高良试枪完毕:“大人,这火铳击发需不小力气,战时易导致重心不稳,影响瞄准。”
这点小缺陷赵远完全可以接受:“除此之外,你觉得这火铳如何?”
“无需火绳即可击发,实乃一大创举!”
赵远笑道:“毕兄弟,这火铳我真喜欢,银子的事不用担心,这次我付一万两!”
“什么?”
“多出来的银子,全当是大人的辛苦费。毕大人年事已高,仍心系国家,这份情操我们望尘莫及。”
毕秋远脸涨得通红,被如此认可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大人,您要的火铳数量不少,京城也没熟练人手。这样吧,我立刻回京,向家叔禀明一切,请他做主,如何?”
赵远微微一笑:“毕兄弟,我有东西可以省去你跋山涉水之苦。”
“哦?不知是什么东西?”
赵远笑道:“来人呐,把信鸽取来!”
“诺!”
片刻后,一只关在鸟笼里的信鸽出现在眼前。
毕秋远饱读诗书,见状惊讶道:“大人养这信鸽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吧,从选种到训练,再到每日的喂食照料,定是耗费了大量精力。”
赵远并未否认,只是淡淡道:“只要能为我所用,再大的代价我都愿意,无论是银钱还是人力。”
这话一语双关,毕秋远顿时全明白了其中深意,心中对赵远的手段和决心更是佩服。
有了信鸽传信,毕秋远便留在广灵,不再坚持要回去。
当晚,毕秋远亲笔写了一封信,将赵远的反应和需求详细说明。
考虑到信鸽传递的保密性,他有些话没完全写透,字迹间带着几分隐晦的暗示,但相信叔父能从字里行间的细微之处揣摩出真正的意思。
新式火铳的出现让赵远心情大好,眉宇间难掩喜色,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府中仆役来添过两次茶水,见赵远仍沉浸在喜悦中,便悄然退下,不敢打扰。
这时,门外的董良已经快撑不住了,要不是他平日里练过武艺,内力尚存,早就晕过去了。
冰冷的石板地面上,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尘土,滑落脸颊。门房实在,之前赵远说一个时辰后见,可到了时间却怎么也找不到赵远,只好空手而回。
这次天渐渐黑了,掌灯时分,门房才再次通报:“大人,外面跪着的董良,不知是否还要继续等候?”
赵远这才想起门口还跪着个“负荆请罪”的人:“让他进来吧。”
“诺!”
两个时辰,若用来打猎或许只是转瞬即逝,但对负荆请罪的董良来说,却像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还好,赵远在董良崩溃前终于想起了他。
走进府衙,董良双腿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默默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成为站着说话的人!今日受的屈辱,他日定要百倍奉还!董良睚眦必报,总觉得被赵远折辱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进入客厅,赵远正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董良不敢耽误,立刻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小人董良参见大人。”
赵远面无表情,目光如炬地盯着董良:“董良,你可知罪?”
董良一激灵,浑身一颤,连忙道:“大人,小人知罪。”
“哦?你说说你犯了何罪?”赵远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小人不该囤积粮秣,哄抬物价,扰乱民生。”董良咬牙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还有呢?”赵远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小人不该恩将仇报,罔顾大人恩情,辜负大人栽培。”董良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话说透,才能争取宽恕。
“还有呢?”赵远依旧追问,眼神锐利如刀。
“小人实在不明白,请大人指点迷津”
“本官听说,你鱼肉乡邻,欺压善良,坏事做绝。可有此事?”
董良吓得一哆嗦,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小人冤枉啊!请大人明察秋毫!那些都是乡邻们误会,或是被小人手下的喽啰们所为,与小人无关!”
赵远厉声喝问,声音如金石相击,震得厅内烛火摇曳:“真的冤枉吗?还是说,你怕了?”
董良有些犹豫,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仗着有些家势,在董家堡横行霸道,坏事没少做,但不知赵远掌握了多少证据,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远见他支支吾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说!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小人实在不知情啊!那些事,小人真的一概不知!”董良急忙辩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远气得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好,既然你不知情,那就回去吧。最近官府重建县城,城墙要修,衙门要建,学堂要开,缺钱很厉害,你去凑五千两银子来!”
董良脸色骤变,五千两银子,这简直是让他倾家荡产啊!他家里虽有些薄产,但除去日常开销和手下人的打点,哪还有这么多银子?“大人,董家堡都快揭不开锅了,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小人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行,看在县丞的面子上,允许你用粮食、药品折抵。”赵远语气依旧冰冷,“不过,品质要好,数量要足,不能糊弄官府。”
这算什么通融!董良心里不满,难道自己跪了半天是白跪了?他觉得赵远这是故意刁难,想让他出丑。
赵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要么出钱赎罪,要么等着抄家,考虑清楚!”
董良接连叩首,赵远不置可否,“给你一日时间考虑。”
董良不敢多言,只能考虑如何凑出银子。
两日后,一辆囚车行驶在广灵城外的官道上。
囚车里站着一个高大健壮的囚徒,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周围有二十多个骑兵押送,个个手持长枪,神情警惕。
前面还有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这支车队老远就引起了守军的注意。
城楼上,士兵们纷纷探出头来,目光聚焦在囚车上。
“来人止步!前方是蔚州关卡,请出示通关文牒!”
顾君恩掀开车帘,淡淡扫了一眼城楼上的守军。
守军戒备森严,箭矢上弦,气氛紧张。
护卫统领策马上前,递出过所:“车里坐的是顾君恩顾大人,这是我们过关的凭证,请查验。”
蔚州军校不敢怠慢,接过凭证,仔细核对无误后,目光在马队中巡视,最后落在囚车上,问道:“那囚车里的人是谁?为何如此戒备?”
“那是我们的俘虏,李自成帐下的大将,名叫郝摇旗,曾是闯军中的先锋,骁勇善战,此次被我军生擒”
“稍等一下,我去通报一声。”
“有劳了!”
顾君恩在马车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顾先生在吗?”
人家点名询问,顾君恩自然不能装作没听见,他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前方的城门已经大开,一个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男子正大步走来。
对方虽然没穿官袍,但顾君恩能感觉到他的身份不低,因为两边的士兵对他都很恭敬。
来的人是谁?
是赵远吗?
“顾君恩在此,敢问阁下可是赵游击??”
赵远“哈哈”一笑:“顾先生,鄙人正是赵远,听说先生来访,特地前来迎接。”
顾君恩心中一动,竟然是他!
之前就听说赵远爱惜人才,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原来是赵大人,顾君恩见过大人!”
赵远扶起顾君恩:“先生不必多礼,我已经备好了酒宴,贵客远道而来,理应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