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迷惑金人,赵远故意在城墙上露出马脚,其实,绝大多数守军正躲在藏兵洞中,若金人打算夜袭夺城,他们便会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在赵远的计划中,让察哈尔人伺机进入金兵大营,制造出混乱是第一步,紧接着,悄然出城的戚振宗会带着剩下的察哈尔骑军发动夜袭。
金兵既然不愿退军,那就继续打的他们伤筋动骨!
金人大营中,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自从豪格伤重昏迷不醒、杜金战死、副将扬力古身受重伤之后,原本战意十足,准备大肆劫掠一番的金人战意全无。
连番作战,六千大军折损了一千八百多人!
这在以往战事中从未出现过。
最要命的是战事不顺,连蔚州都未曾夺下。
这要是让黄台吉知道了,只怕所有人都难逃责罚。
此时,金人大营一片混乱。
就在群龙无首之际,陷入昏迷的豪格陡然苏醒了过来:“战况如何了?”
随扈的亲卫又惊又喜:“贝勒爷您终于醒了,太好了。”
“蔚州可曾夺下?”
“爷,您身子要紧,其他的事情日后再说”
豪格陡然皱起眉头,“营外发生何事?何人在外喧哗?”
亲卫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豪格大喘粗气,“快说,再不说爷宰你!”
“贝勒爷,蔚州没攻下,杜金死了,扬力古也受伤了,营中有人纵火”
“该死,废物,全都是废物!”
豪格张口喷血,再度昏迷不醒。
此番豪格入关,随行既有蒙古人也有朝鲜人,正是这些异族人的存在,为潜入的察哈尔人提供了最佳的掩护。
慌乱中,谁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细作潜入城中。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军卒全靠火盆、火把来照明,黑漆漆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这一切,为察哈尔人创造了绝佳的战机。
“杀,杀,杀!”
四五名察哈尔人暴起发难,紧接着,更多的喊杀声喧嚣而起。
这混乱可不是十几个人可以闹出来的。
城外敌营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留在城头的明军。
烟火腾空而起的时候,早已久候多时的戚振宗大笑:“察哈尔人得手了,哈哈,真是好样的,大人,该我出手了”。
赵远深吸一口气,“多加小心”。
戚振宗很是自信,“需要小心的是建奴!大人,我去也!”
赵远不再多言,只是看着戚振宗扬长而去。
豪格建在城外的营地布防情况,赵远早已经使人绘制成图,什么地方有什么陷阱,什么地方有暗哨,赵远尽在掌握。
这一切可都是蒙古人提供的!
豪格为人暴虐,早已经引起了科尔沁等部的不满,之前只是找不到报复的机会罢了。
如今,机会送上门来,科尔沁人自然要好好把握。
在蒙古人的帮助下,蔚州骑军顺利避开了障碍物,他们快速接近了纷乱的建奴大营。
夜袭厮杀,需要绝佳的勇气。
不过,蔚州骑军最不缺乏的就是勇气,他们在戚振宗的统领下卷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数十名建奴便死于马下!
千钧一发之际,豪格苏醒过来,他铁青着脸,急声吩咐:“严令各部人马自守军营,不得出营乱战,违令者斩!阿巴赫,你持我军刀率领三百铁卫围剿细作,有阻挠者,杀无赦!”
阿巴赫是豪格近卫头领,闻听军令,他大声应诺。
蔚州军毕竟是少数,当绝大多数建奴稳下心来的时候,蔚州军优势全无。
关键时刻,戚振宗见好就收,他吹响了退军的哨声。
一行骑军来去如风,再度退却。
掀起一场大乱的察哈尔人同样不敢逗留,也在夜色中离开。
阿巴赫本想追击,却又怕这是赵远的陷阱,犹豫之下,错失良机。
短短的一番厮杀,戚振宗等人以多对少,完全在死亡中游走,多少次,眼瞅着戚振宗便要惨死在乱军之中,可是,他却总能险而又险地挺下来。
乱军厮杀,一个大意便有可能葬送性命,幸好,戚振宗终于挺了下来。
建奴大军很是乱上了一阵子,蔚州军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
城外,损失惨重的金兵也不敢贸然追击。
翌日一早,副将扬力古便下达了退军的号令。
然而,蔚州城中,尚未来得及庆祝,赵远便接到了一个噩耗,“寿阳丢了!”
“李自成夺了寿阳城,马科生死不知”
黄二虎啐了一口,“废物,守城都守不好,这厮死不足惜”。
不敢,建奴撤军,终归是一个好消息。
眼下,寒冬降至,正常情况下,建奴不可能再度增兵来犯了。
城中百姓大为振奋,蔚州竟然真的挡住了金兵的步伐,而且还杀伤了两千精锐。
这等战绩,若上报朝廷,必可震惊朝堂。
当山西巡抚焦源溥闻听战报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文书。
“阵斩两千建奴?斩杀杜金,击伤正蓝旗旗主豪格,副将扬力古?”
焦渊博深吸一口冷气,这等战绩若是货真价实,赵远此番便立下了泼天大功。
不行,必须去看看。
想到这里,焦渊博再一次远赴蔚州。
此时,山西境内金兵纷纷退去。
除了豪格这一路人马一无所获之外,其余金兵都劫掠了大量丁口。
当焦源溥赶到蔚州时,这座州城在短短数日内已换了模样。
眼前的景象,让风尘仆仆的焦源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大的城墙仍留有焦黑破损的痕迹,可见当日战斗之激烈。
城墙破损处,黑压压的百姓正搬运土石修补豁口,护城河中亦有百姓身影。
寒冬腊月,土地冻结,数百名精壮汉子下到壕沟,奋力掏深沟渠。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焦源溥已许久未见。
此时正值饭点,每隔百步便有一排热气腾腾的锅灶,几名军汉掌勺,负责分发姜汤。
城门口堆积着成百上千袋粮食,百姓完成一轮工时后,可凭“工筹”兑换粮食。
青壮身后,早已等候着他们的家人,只盼着换得米粮下锅。
焦源溥叹了口气:“这都是蔚州百姓?”
赵远微微点头:“是啊,建奴太过凶残,根本来不及疏散百姓。城外百姓若非逃得快些,早已遭难。”
焦源溥皱眉道:“我听说建奴用百姓头颅筑京观?可有此事?”
“千真万确,在蔚州城南,至少有五千颗百姓头颅!”
焦源溥咬牙切齿:“豪格小儿,吾早晚要生啖此贼!”
赵远不置可否。
这时,大队骑兵返回,早已引起百姓注意。
各处忙碌的百姓纷纷抬头,向赵远招手欢呼,可见蔚州军在此深受爱戴。
焦源溥彻底信服,唯有这样的蔚州军,才可能击败建奴,取得斩首两千的战果!
从城外到城内,秩序井然。无论人多人少,百姓皆遵循相应秩序,仅此一点便让焦源溥暗自赞叹。
无疑,赵远采取的是以工代赈之法。逃难至此的蔚州百姓饥寒交迫,但可通过出卖劳力换取食物,只要有了食物,人心便不会混乱。
那些分发热汤、粮食的军卒行事颇为公允,他们的存在彻底稳住了人心与秩序。
至于军寨内究竟有多少粮秣,焦源溥并不清楚,他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但每一处城门口都堆积着大小粮袋,粗略望去,近千石粮食总有!赵远果然名不虚传,有这些军粮,足以确保人心不乱。
赵远入城时,恰遇一队人马出城巡视。
为更好示警对敌,蔚州军采取分时巡视方式。
每次出动约五十骑,身着轻甲,精神抖擞,见了赵远皆抬手示意。
待骑卒行远,只余沉重的马蹄声不断敲击地面。有如此强军驻守,方能确保众人安全。
从大同到蔚州,焦源溥一路疲惫不堪。此次若非赵远及时出手,他这位巡抚恐怕早已丢官去职。
文人不像武将那样直白表达感谢,焦源溥只是轻拍赵远的甲胄,说道:“赵守备立下大功,朝廷定会重赏!我看过了你的战报,斩首两千,这可是数年来难得的大捷。那些首级现在何处?”
赵远在前引路,将焦源溥带到一座仓库,里面全是用石灰处理过的头颅。
建奴的身份不容置疑,即便被烟火熏烤过,那丑陋的面容仍是建奴无疑。
但真正让焦源溥疑惑的是数量:“赵守备,首级似乎不到两千吧?”
赵远微微点头:“瞒不过大人。实不相瞒,真正的首级只有一千颗,此外还有两百俘虏,以及八百模糊的尸首。”
斩首一千两百,仍是一场赫赫战功,可与两千相差极大。
在焦源溥印象中,赵远从不虚报战功,今日为何如此?
为八百首级欺上瞒下?
似乎没必要。
斩首超千即可上报朝廷,实在无需冒险。
焦源溥强压苛责之意,想听听赵远的解释。
赵远自然明白他的疑惑,指着几处木盒笑道:“大人请看,剩下的八百建奴都在这里!”
这赵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焦源溥走近木盒,见里面尽是黑黢黢、面目难辨的躯体。有的仅剩四肢,有的还留着长发辫,有的则四肢皆无。
饶是焦源溥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由得大为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那一夜建奴突入城中,我用火攻才将其击退。大火无情,不分彼此,他们便成了这般模样。”赵远解释道。
虽说闻上去有一股烤肉的味道,但金人的膻臭味却货真价实。
焦源溥松了口气,只要赵远并非谎报战功就好!这种前途光明之人,实在不必冒险。
“俘虏在何处?”
赵远又带焦源溥来到关押俘虏之处。虽已过去数日,这些建奴俘虏脸上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仿佛周遭仍有无尽危险。
这些年来,明军虽有小胜,但从未俘虏过如此金兵。
这一次,赵远真的立了大功。
焦源溥久居边关,自有一套辨别建奴的方法。这些确实是真奴!只是不知赵远用了什么手段,竟将这些桀骜的鞑子吓得如此狼狈。
焦源溥并未追问,他此次冒险前来,正是为了勘验战功。如今首级属实,他彻底放心,在赵远呈上的捷报上盖上印章,并如实写下勘验经过:“来人,快马报捷!”
“诺!”
焦源溥急于勘验首级,实则为保自身安危。
日前朝廷已有罢免他的迹象,若能在圣旨下达前传回捷报,或可使天子改变主意。
他何以如此看重捷报?只因赵远通情达理,在奏报中将五百颗首级的功劳归于焦源溥,并分给蔚州通判魏源三百首级。
如此大功,焦源溥冒险前往自是值得。
事实证明,赵远果然未让他失望。
五日后,八百里加急捷报抵达京城。初闻捷报,大明天子与内阁大臣皆不敢相信:斩首一千八百,俘虏两百余,这可是数十年来罕见的大捷。若属实,甚至可告慰太庙。
天子朱由检皱眉问道:“诸位爱卿,以为这蔚州大捷是真是假?”
吏部官员素与焦源溥不和,含蓄道:“陛下,蔚州守备赵远手下仅两千兵马,加上焦源溥、魏源两部,总兵力不过三四千。若凭此实力便斩首两千,建奴便不足为患了。”
此言有理。
赵远再勇猛,也仅两千人马。
两千对六千竟能取得如此战果?
再者,来的可是豪格亲领的正蓝旗嫡系。
赵远能够侥幸守住城池已经是邀天之幸了,怎么可能斩杀这么多建奴?
实在匪夷所思,何时官军变得如此善战?反过来说,若两千建奴击败两千明军,倒还说得过去。
只是这话朱由检不便明言,以免助长建奴气焰。
一直以来,明军小胜夸张为大胜,大败谦辞为小败的战报比比皆是。
想来此番蔚州应该果真是取胜了。
此时,兵部官员朗声道:“陛下,若此捷报出自他人之手,臣定请陛下治其欺君之罪。但赵远此人非同寻常,去年他曾逼退阿巴泰,如今击溃豪格,实属情理之中。”
朱由检闻言,顿时想起赵远,感叹道:“原来是他,真是朕的福将啊!”
国危思良将,大明传到朱由检手中,早已经千疮百孔,他就像一个即将溺水之人,迫不及待的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