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内的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穿着一丝不苟——从紧扣脖颈的高领,到笔挺垂坠的西裤,周身不见半分褶皱。
他头发已然灰白,身姿却依旧挺拔沉稳地立在门框间,胸口佩戴一枚由黑五芒星交叠的金属徽章。
小安娜认得他,这人叫做洛德蒙·温尔斯,自称是一名历史学家。
而在门后还有与他随行的两名同伴,职业分别是剧作家与记者。
三名文学工作者一齐合租。
据他们口述的内容,几人来到黑港纯粹是为了在短暂逃避工作享受人生的同时寻找灵感,体验外地风土人情。
想到这里,小安娜的笑容更加真挚了几分,喜欢她的故乡的人都是好人。
“温尔斯先生,你们的早餐已经送来了,希望你们享用愉快。”
她刚把话说完,从房间内部迅速冲出另一名年轻人,是那名记者:“早饭来了!?快,让我看看早饭是什么,我都快饿死了。”
他急切的表情不似作假。
只是屋内的另一个下巴上满是胡茬的剧作家明显对这些都不是十分感兴趣。
剧作家此时正背对着门坐在桌前,用自带的钢笔与纸张撰写一些东西。
在被其他人的谈话打扰到思路时,他的额头与手臂甚至都开始冒出青筋,但仍旧安安静静地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小安娜清楚记得,这些人昨天傍晚来到这里的时候穿得一身像是在送葬的黑衣服,腰间悬挂煤油灯,现在他们的灯全不见了,胸口却多出了金属徽章。
很明显,这三个人和寻常的外地人不太一样。
但是族群是包容的,无论个体再迥异,海潮过后大家也都会成为一家人。
于是小安娜兴奋地为大家介绍了他们的早餐。
这一下屋内的三人都沉默地聚在了屋前,目光震颤地盯着巨大的一盘死鱼,那名年轻记者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更是眼前一黑,差点被呛死过去。
“他们就给我们吃这个!?”
小安娜闻言浑身一震,看起来要哭了。
见到她这副模样,记者艾萨克连忙将话题转移。
“不,等等,我们往好处想想,说不定这东西只是闻起来怪,就像活蛆奶酪一样吃起来别有滋味本地居民都爱呢?”
“这不过是当地特产而已,我们要尊重当地人的风俗和饮食习惯。”
“各位想想,出来旅游不就是为了体验不同的东西,平常时间我们待在拉加尔市哪里能吃到这些?”
“一看你们就不懂得享受生活。”
艾萨克扶着门,伸手从盘中捏起一条鱼,然后在同伴无比震惊的目光下张开嘴:“别大惊小怪,我敢打赌这东西的味道肯定特别棒,再者说你们忍心当着这么美丽的小姐的面让她失望吗。”
“艾萨克,别——”
洛德蒙试图阻止他,但记者拎着鱼往嘴里塞得太快,已经晚了。
顷刻间,艾萨克·瓦特的眼底爆发光亮:“我的深渊!这太好吃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珠转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呕!!!”
艾萨克以飞一般的速度冲向了盥洗室,留下小安娜一脸茫然:“他怎么了,他不喜欢吗?”
“没事。”
“他可能只是怀孕了。”
“怀……怀孕?”
“别担心,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
长满胡茬的剧作家布兰登·阿尔伯特面无表情地接过餐盘关上了门,留得门外的小安娜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在绞尽脑汁思虑了半晌后,小安娜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外地人就是不一样。”
“我本来以为我只会多出几个哥哥,没想到还能多出新的弟弟妹妹。”
在分发完早餐后。
小安娜推着推车下楼,准备去拿新的餐品分发给更多的住户。
而在208号房间的艾萨克可就要倒霉得多,他蹲在盥洗室的马桶旁狂吐不止,眼睁睁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鱼肉在接触到空气后纷纷变得漆黑。
而在盥洗室门外,洛德蒙沉默地注视着艾萨克艰难的背影:“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艾萨克擦了一下嘴,眼神已经与刚刚所表现出的截然不同。
“看在深渊的面子上,若不是我凭借精湛的演技吃下了鱼,这里的人铁定会怀疑我们来这里的动机不纯,鬼知道那个小女孩会不会突然反水干出极端的事。”
“你不像演的。”
“这是什么话!咳,那就让本人来简单地说说我的发现吧……”
艾萨克指向了马桶:“这里的鱼在腐烂后遇到氧气和水会开始发黑,是浅海海水中独有的特产,当地居民只能在其中捕到这种鱼,长期进食的后果可想而知。”
“如果是非本地人吃下这种鱼,会在长相上变得越来越怪异,精神恍惚地把自己视作另一种族,等海浪将这里完全吞没时,就是他们彻底融入它们时。”
“但吃多了这种鱼并不会让人获得潜水和游泳的能力,本地人所说的‘彻底融入’究竟该如何实现还有待考察。”
“其次是孕育出这些鱼类的黑色海水,既然我们执灯人要调查,还不如率先从它们下手,布兰登你不是已经取到样本了吗?”
艾萨克走出盥洗室,扭头看向桌子方向的一支玻璃瓶,那是他们从海边采集到的海水,通体漆黑不透光,其中夹带着一些绿色颗粒物,当玻璃瓶被用力摇晃时,海水还会展露出某种蠕动的活性。
可这一刻他们再看向那只瓶子时,惊奇地发现它的内部已经空空如也,而上方的塞子也被打开,桌面上,一滩水痕直接蔓延到地,消失在木板的裂缝中。
距离它离开他们三人视线的时机,也仅仅不到两分钟。
顿时,面对这一现象的三人齐刷刷一愣。
——海水,自己打开塞子跑了。
“……”
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渐渐的,还是洛德蒙率先将这死寂打破。
“……呵,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严重。”
布兰登走到桌子旁,抬手抓起了瓶子放在眼前,终于确定了其中的海水已经溜得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