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ch.787 尤兰达的得与失
一夜获得的情报不少。
代价也很高。
要想办法混进小庄园,罗兰壮着胆子让仙德尔在自己脸上试她新学来的技术——那半本器官学上的易容技巧。
以至于现在整张脸都像融化的蜡烛一样。
“我得先混进去,才能穿上长袍,戴好面具——你以为庄园外没有仪式者?”
“我就说应该让我去。罗兰,太恶心了,实在太恶心了…”
罗兰仰躺在床上,把头露在外面。
脑袋下是一只木桶。
用来接从他脸上流出来的‘物质’——具体来说,是婴儿的。
“我尽力了,范西塔特。那本密传上的伟大之术残缺的厉害。我没法做到像乌鸦一样。”
仙德尔用手指轻轻捏起一块‘小面团’,扔进桶子里,用手绢沾着水给罗兰擦脸。
萝丝嘟囔:“平时说自己爷爷多厉害,到这时候又…”
仙德尔看了她一眼。
“首先我没有说过。其次,按照你的说法,历代君主就该是最伟大的仪式者,兰道夫·泰勒也至少在高环才对。”
萝丝噘着嘴,用指尖儿在罗兰的脸蛋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别玩了,萝丝。”
“谁让你不听我的话?否则胳膊会断吗?”
“如果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总有道理。”
她并不生气罗兰丢下她去‘冒险’。她生气的是,这件事原本因她而起,受伤的却是罗兰。
如果不是她非要让罗兰插手,在他耳朵边一直嘀咕香膏的危险…
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萝丝。”
小窃贼的脸藏不住心思。
罗兰偏了偏脸。“道歉一般要吻脸蛋的。”
萝丝:……
嫌弃地看他那半张‘流脓’的脸,脑袋向后仰了仰。
吧唧。
仙德尔亲了一口。
萝丝:?!
“你疯了?克拉托弗?”
仙德尔扔下手绢,作势要亲萝丝。
于是两个人就在屋里开始一个追一个跑。
哈莉妲默默从墙角挪过来,坐到还热的小凳子上,拿了一条新的手绢。
“…先生,别笑了。”
都快要流到嘴巴里了。
“有时我希望她们能在除了杀死彼此之外找到更多的乐子,但又不希望乐子是我自己。”
哈莉妲抿着笑唇,轻手轻脚地为主人擦拭。
“玩物丧志。”
声音冷冰冰的。
是啊。
房间里还有第五个人。
“我今晚可是打听到不少消息,尤兰达小姐。”
另一张床上的尤兰达裹着被子,只露出颗脑袋往这边瞧。
“那只能说。”
她眼睫微垂。
“只能说你良心未泯…”
“她竟然夸我了,哈莉妲。不可思议。”
哈莉妲往下按了按罗兰的脑袋,又气又笑:“别,别乱动了…先生。”
她又向前拽了拽小凳子,等那黏液几乎流干,索性将罗兰的脑袋放到自己腿上。“巴索泰和约拉姆·本·伯特兰有贸易上的来往。除此之外,和你们的国王——或者其他议员有更大的交易。你和你的小姐跑到伦敦来,总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吧?”
尤兰达脸上浮现一抹挣扎。
“叛逆。你知道吗?”
沉默。
“回来途中,我有了个非常有趣的猜测——尤兰达小姐。倘若真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不彻彻底底做个伦敦人?”
罗兰配合着哈莉妲的手指转动脑袋。
“到了刺杀的地步,恐怕你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不如留在伦敦…我想你对仪式者感兴趣,或者其他什么艺术、工业产品——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尤兰达知道罗兰在暗示什么。
或者说。
她很清楚巴索泰,以及他那些国贼们究竟在盘算什么,和这个国家的主人有着什么样的惊天交易——倘若他们成功了…
她就真的没有‘牵挂’了。
“我的皮肤是黄色。”
“我的眼睛也是黄色,这有什么问题?”罗兰侧了侧脸,疑惑:“如果你想为自己的主人复仇,我完全能理解。但其他的原因…”
尤兰达叹了口气。
清冷冷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呆板。
她忽回忆起家乡的翠柳黄莺,紫绣红绢。
小姐那每每温柔的埋怨,姑娘们围着小桌显摆谁的绣工好,谁又在哪儿摔了,谁昨儿个讲了让谁恼的怪话——
亭台楼阁。
泉流不断的水就如此蜿蜒过木桌上碎裂的面具,破破烂烂的兜帽,受伤的男人。
一直淌到她心里去。
轰隆作响的工厂,黑烟与烈火锻造的城市,黑色的丝绸高顶帽,泥水里啪嗒深陷的皮鞋,到处都是红毛黄毛的洋人——这里不是她的家。
“人活着总得有点希望…柯林斯先生。”
尤兰达红着眼,朝他缓缓躬身。
“我一直都该感谢您和几位小姐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
希望。
罗兰接过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被哈莉妲按着坐到没有靠背的小凳子上,手掌乖巧扶着两个膝盖——她要给他绞干头发,再梳上十来分钟。
“你的希望已经没有了,尤兰达。你的主人死了。”
“可我还没有死。”
‘尤兰达’这副躯壳里的灵魂早随她的主人一同前往了或许并不存在的国度。
如今,里面的茫然正渐渐凝聚。
“我还没有死。”
她忽然像一位母亲对孩子讲话般温柔起来,仿佛一切风霜与怒火都被关在家门之外——母亲总喜欢糊弄孩子。这种善意的谎言会在孩子打开家门后,在漫长的孤独旅程中缓缓融化成热泪。
“我还能给更多人带去希望…”
“柯林斯先生。”
“人活着,总要有点希望,不是吗?”
房间静悄悄的。
除了哈莉妲那‘刷刷’,通过梳齿摩擦发丝发出的声音外。
其他人只是靠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我不奢求更多的帮助了。柯林斯先生,还有,这三位小姐。我已从那魔窟中逃得一命,若要诸位对抗一个或几个强大的术士,岂非恩将仇报。”
她不在乎那几道异样的眼神,只是湖面转瞬即逝的涟漪。
“请让我多住几天。”
“很快,我就会找只船队,将我带回属于自己的家乡…”
就算死。
也要腐烂在家乡的土壤里。
尤兰达想。
她只是个凡人,没法为小姐报仇…
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双眸黯淡的少女看着那像狗儿一样甩弄黑发的男人,看她的女仆捂着脸,汪汪喊个不停——
她也这样幸福过。
“你离开前,是不是得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先生?”
尤兰达一愣。
“教我说你们的语言…我应该是个好学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