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经年与凤娘是走回家的。
因为他们身上的钱都给了高长竿,没钱雇车,也不愿意在雍京乱飞。
到家时,却见顾宅门外围着一些人,其中还有个躺在担架上的伤者,都是来找炎二赔钱的。
凤娘才接管了顾家的钱袋子,一转眼就要花出去许多钱,颇为不高兴,想必晚上又要在日记里写下一句“可恶”了。
至于那伤者确实被烧得很惨,可当顾经年蹲下慰问了两句,却听到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成业侯不仅该赔我钱,还该给我买些药材啊。”
“何处买?”
“这附近不就有药铺吗?”
顾经年知他说的是自己与韩有信接头的那个药铺,遂问道:“往后是不是还要常常向我讨药?”
“这得看我伤势恢复的程度啊。”
“有道理,走,本侯亲自带你去买点药。”
“不必不必,小人就是提醒一句。”
不论如何,顾经年还是去了药铺。
依旧是转到了后院的屋舍里,韩有信又弄了一个禁听罩。
有些时日不见,韩有信也升了。
作为殷誉和的东宫属臣,此番可谓鸡犬升天,被任为奉议大夫。
但韩有信并不感激顾经年,一见面便抱怨道:“你误了我的计划!”
“韩提司有何计划?”顾经年顺势问道。
韩有信不是轻易能被套话的人,不答,而是道:“在外办事,莫称瑞国官职,称为韩大夫。”
“好,韩大夫。”
韩有信叹息一声,不悦道:“我给你的差事是什么?让你再杀殷誉成一次,你呢?你做了什么?”
顾经年像是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责备之意,坦然道:“我确实是再杀了他一次。”
“你!”韩有信又气又无奈,道:“都改朝换代了!”
“韩大夫也没说过不许。”
“还要我说不许吗?我们是细作,做事要少而精。”
“这句话,此前也并未与我说过。”
韩有信气极而笑,道:“那还是我的错不成?”
顾经年不答,表露的态度却已很明显。
韩有信认为他这是狂妄,道:“当了成业侯,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好。”顾经年道:“只问韩大夫,我的差事完成了?”
“嗯,算是完成了。”
顾经年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道:“这是我给阿姐的信,我需要收到她的回信。”
韩有信道:“我何时答应过你这等要求?”
“我到雍国当细作,最初只说要带回父亲。现在吩咐我办事,却不给激励,岂是用人之道。”
“好吧。”
韩有信想了想,不情不愿地接过了那封信。
“下一个差事,殷括、殷誉成父子死后,为他们效力的炼师全都不知去处,你查出他们的下落。”“为何要查他们?”
“防范雍国有阴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别再多问。”
顾经年换了个话题,道:“我如何查?”
“查梁幸,那些炼师以他为首,且我亲眼看到他在永寿殿被拿下,但后来下落不明了。”
顾经年心想,也许是殷景亘拿下秘审了。
“这些事,你为何不吩咐裴念?”
“她没你这份好运,能得雍廷信任。”韩有信道:“但你也该常常去阅微学堂,我会在学堂教任,往后接头便在学堂。”
“你?任教?”
“看不出来吗?我很博学。”
“教什么?”
韩有信晃了晃那个禁听罩,道:“异宝。凡有异人、异兽之处,必有异宝,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我对此颇有涉猎,去教些异宝知识。”
“知道了。”
顾经年对此并不在意。
反正他在致识堂这种粗浅的学堂,并不会有异宝课。
他若需要异宝,直接问韩有信要就可以。
“可有避开黑钕石歇制的异宝?”
“虽有,却难得,你有何用?”
“打探消息须用。”
韩有信道:“待你有了具体眉目,再问我要。”
“可有比火折子更方便的引火之物?”
“到时一并给你。”韩有信道:“但记住,细作办事,简而精,别再闹出大事来。”
“好。”
接受了新的差事,顾经年离开药铺,回了顾宅。
裴念已经回来了,吃饭时什么也没说,任由凤娘管钱后置办了美酒佳肴、摆出近乎女主人的做派。
等用完饭,裴念与顾经年回了主屋,才开口说了与白既、游彦说好去看他们练习技能之事。
“何时?”
“明日下课后,直接从学堂出城。”
“哦,那我明日也去学堂吧。”
“睡吧。”
裴念解掉了束发。
顾经年伸手拿起她放下的玉簪子,道:“记得你出门时戴的是支木簪。”
“断了,白既临时借了我一根。”
“插在头发里,如何会突然断了?”
“我哪知道?”
裴念随口说着,忽意识到顾经年话里有话,道:“你是说?”
“嗯。”
顾经年点点头,道:“他这是提醒你,该断则断,会遇到更好的人。”裴念从未考虑过男女之情,摇头道:“休胡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经年无所谓被称为小人,坦荡表达自己的看法。
“他喜欢你,你名义上与我好,他还追求你,非君子所为。”
“你我尚未成婚,他为何不可?”
“好吧。”
顾经年从头到尾都只是就事论事的态度,此时忽然意识到,再说下去就有些像是吃醋了。
裴念一心当瑞国的细作,自然不会误会。
可当两人熄了烛火躺下之后,气氛还是有些僵。
过了一会,他们用秘密语言聊了起来。
先是说了韩有信布置的新差事,之后,顾经年道:“我今日跟踪了卫俪,她去见了一个人。”
“然后呢?”
“他们交合了。”
这个词裴念还没有学过,不由问道:“什么意思。”
顾经年于是用正常的语言道:“交合。”
“哦。”
窗外忽然响起了几声鸟鸣。
裴念在榻上坐起,叱道:“滚开,没人要与他交合。”
鸟鸣过了一会才安静下去。
裴念重新躺下,问道:“谁与卫俪交合了?”
“没看到脸。”顾经年道:“但那人很厉害。”
“厉害?什么很厉害?”
“不是说那个。”顾经年道:“我是说他城府甚深,卫俪看眼便能看出人心,可他与卫俪相处一般自然,要么心思极单纯,要么能够控制自己的想法,这点,非常厉害。”
裴念对此很认同,点点头道:“心机深沉,不是一般人。”
“能有这般心机,地位不会低。”
“与越国公主交情过密,想必精通炼术,有一身不俗的异能。”
“是。”顾经年道:“韩有信在查殷括的炼师下落。”
“所以,雍京有一个心机深沉、位高权重、异能高强之人,藏匿了那些炼师?”
“很可能。”
“可惜能接触到的卷宗太少了,否则我把雍国高官权贵列下来。”
“睡吧,裴缉事。”
“在雍国,别称我的官职。”
“你说过任何时候都称你的官职。”
裴念不喜欢被顾经年调侃,推了他一下,背过身去。
却不是说睡就睡的,她想到了白天说的嫉妒顾经年的话,心头有些茫然,疑惑天下间异能强悍的人那么多,为何自己独独嫉妒他一个?
是嫉妒吗?还是害怕被他甩得太远?
裴念分不清。
忽然,她目光落处,边柜上的玉簪泛着微微的光芒。裴念其实知道,白既的所做所为是因为喜欢她,但这种喜欢来得太突兀、太莫名其妙了,只让她感到警惕,疑惑雍京四公子之一难道没见过几个好女子吗。
这辈子故意不去想男女之情,可回避不是办法。
近来有些心神不宁,念头不通达了。
辗转反侧,裴念还是会失落于功利,又怪自己想得太多了。
身旁,顾经年却是睡得酣然,让人莫名着恼……
夜里,顾经年做了个梦。
他感觉怀里有个女子,好像身处当时那个衣柜里,凤娘故意地蹭了他两下,附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
“你也想吗?”
于是,他抱住她。
“哎,疼……”
轻呼声响起,顾经年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裴念。
他想起裴念背上有伤,不由惭愧。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能与你来此,就是不怕你,不必一副终日怕占我便宜的样子,谁占谁便宜还不好说。”
顾经年还有些糊涂,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背疼。”
火折子亮起,点燃了烛光。
裴念让顾经年看了眼她的伤口,问道:“破了吗?”
“出血了。”
“你给我换药吧。”
“好。”
裴念背过身,褪了衣裳,顾经年解下她身上的裹布,露出她的背。
他起身去拿药,裴念不由看了他一眼,避开了目光。
气氛有些不对。
“我很羡慕你,受了伤就能自己好起来。”裴念开口道,尽可能维持着平淡的语气。
顾经年给她抹着药,道:“我小时候有个愿望,希望有人能给我抹一次药。”
“为何要抹药?”
“伤口毕竟会痛。”
裴念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可当顾经年给她缠上裹布,环到她面前时,却被她握住了手。
“怎么?”
裴念转身,说也没说,竟是亲了顾经年一下。
“做什么?”
“又不是没亲过。”裴念道:“我永远不会是你的女人,但你可以偶尔当我的男人。”
“为什么?”
“我想。”
“你背上有伤。”
“不碍事的,轻些……”
榻上的声音窸窸窣窣,边柜上,那玉簪子还在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