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血迹在皮靴纹路里凝结成冰渣时，亚德里安·德·格雷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圣邓斯坦教堂铸铁门环的蛇形雕纹。
青铜鳞片刺破他溃烂的掌心，三年来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发出介于呜咽与狂笑之间的喘息。
那门环上的七头蛇是格雷家族纹章，而他这个末裔正像丧家犬般蜷缩在祖先捐赠修建的教堂台阶上。
马蹄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两小时前，他在约克郡荒原亲手烧毁最后一座谷仓，火焰舔舐橡木横梁时爆裂的脆响，与三年前巴黎监狱里折断父亲脊椎骨的声响惊人相似。
那时他透过铁窗看见法兰西卫兵胸甲上的鸢尾花，此刻追猎者锁子甲下却露出英格兰玫瑰纹章。
呵，多么讽刺，当英法贵族在议会上用拉丁语签订秘密协约，他这样夹在血统与立场裂缝间的“叛徒”，注定成为双方心照不宣的祭品。
雪粒灌进锁骨处的箭伤。五天前在林肯郡集市，那个卖鳗鱼馅饼的跛脚商人用诺曼法语说了句“白鼬该回地洞”，他转身时瞥见对方拇指缺失的左手，正是三年前被他用匕首钉在橡木桌上的密探特征。
逃亡路线被预判了，他不得不冒险横穿约克公爵的猎场，却被巡逻队误认为偷鹿贼。
弩箭擦过脖颈时，他忽然想起母亲被架上火刑架前的嘱咐：“别相信任何纹章，孩子，渡鸦啄食的尸体不分百合与玫瑰。”
教堂铸铁门在他背后吱呀开启的刹那，追兵的火把恰好转过街角。
修士的羊毛袍角扫过他冻僵的耳垂，黑暗中传来拉丁语吟诵：“庇护权始于触碰，终于四十个日出日落。”
亚德里安将渗血的手掌按在门环基座的石雕圣经上，感觉到追猎者的矛尖抵住自己后颈跳动的血管。
为首的骑士用英语混杂法语咒骂，剑鞘上的金雀花纹章在火光中宛如毒蛇盘踞，那是他曾经的姻亲，如今却举着爱德华三世签署的逮捕令。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老修士的骨杖突然横亘在剑刃与逃亡者之间，烛光映出杖身缠绕的荆棘铁线——正是格雷家族百年前献给教堂的圣物。
亚德里安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钟楼铜铃共振，追兵首领的面甲在《诗篇》第91篇的吟唱中扭曲：“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
当铁门最终闭合时，亚德里安瘫坐在钉着真十字架碎片的忏悔室阴影里。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藏在腰带夹层的青铜钥匙，那是父亲在巴黎地牢用牙齿和血垢掩护的信物，能打开多佛尔港某座废弃灯塔下的铁箱，里面装着足以让半数议会贵族绞首的密约抄本。
四十天，足够让渡鸦把密信送往苏格兰，或是教会法庭发现他长袍下尚未愈合的烙印：左肩的百合花纹章被烙铁生生改造成扭曲的玫瑰，焦黑皮肉间隐约可见“叛国者”的拉丁文缩写。
晨祷钟声穿透彩绘玻璃，亚德里安凝视着圣坛前格雷家族捐赠的镀金烛台，突然低笑出声。
烛泪正沿着祖先的铭文缓缓流淌，宛如百年荣光化作粘稠的叹息，而门外猎犬的呜咽与锁子甲碰撞声，将成为他重写命运的第一个韵脚。
圣餐饼的碎屑在石砖缝隙间霉变时，亚德里安正用烛泪将青铜钥匙拓印在《诗篇》第54篇的空白处。
“神啊，求你以你的名救我！”
拉丁文祷词在他指腹下扭曲成密文，父亲临终前用血痂在牢墙刻下的坐标，此刻正与忏悔室木纹中的蛀孔分布重合，这是贵族家族贯会留下的一些后手。
老修士送来的葡萄酒在银杯边缘结出紫色水痕，他蘸取酒液在石板上演算：三十七天后苏格兰使团将途径约克郡，而多佛尔港的潮汐周期显示，今夜子时废弃灯塔下的密匣将被满月照亮。
走廊传来锁子甲与玫瑰念珠碰撞的声响。
他迅速将钥匙拓片塞入《圣经》封皮的夹层，那里已藏着三封用不同语言书写的密信：给苏格兰大卫二世的盖尔语密文夹杂着拉丁药材名，致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全法文请愿书暗藏英格兰北部方言的谐音，而写给伦敦地下抄写员行会的便签，则是用诺曼造船匠的切口黑话拼写的英语。
每封信都缺最后一道火漆——他必须确认哪条退路尚未被叛徒渗透。
晨祷时分，他佯装昏睡，余光瞥见习修士用银刀撬动《圣经》封皮。
果然，法文请愿书被抽走的瞬间，少年袍角露出绣有金雀花纹章的里衬。
亚德里安在黑暗中无声冷笑，他早用母亲留下的茜草汁改写了法文字符，那些看似恭顺的句读在烛火烘烤下会显形为指控约克公爵通敌的秘闻。
让鹰犬将毒饵献给主子，正是他清洗叛徒的第一步。
第七日破晓前，亚德里安在忏悔室的蛀孔中发现第一枚蜡封的眼球——哈，是约克公爵的警告。
这颗玻璃义眼曾属于他儿时的剑术教师，内侧刻着格雷家族旧纹章的残痕。
他蘸取圣水擦拭瞳孔，虹膜纹路在烛光中显形为微型地图：多佛尔灯塔下的密匣位置被篡改了三海里，叛徒知晓父亲最初的布局。
冷汗浸透亚德里安的麻布衬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继承的并非单纯的密约，而是一张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关系网，每个节点都可能成为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