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死?”
李长风支起上半身时,发梢的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盯着自己蜷曲又展开的五指,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让他弓着腰剧烈咳嗽起来,脖颈暴起的青筋像是要挣破皮肤。
林雀的掌心重重拍在项勇先肩头,震得他衣袍簌簌作响。
少年郎的目光掠过那截空荡荡的袖管,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知我意”悬在腰间轻轻摇晃。
空荡荡的袖筒下是残缺的臂膀。
文溥心救回了他的命,但并没有将他胳膊修补好。
察觉到林雀的目光黯淡,项勇先只是坦然一笑,豪气冲天,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条胳膊罢了。”
李长风将凌乱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颈侧跳动的脉搏时顿了顿。
他望着祝破山眉宇间新添的竖纹,那纹路深得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
“破山,你为何突然变得如此...”
斟酌半晌,李长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成熟。”
祝破山沉默的沉闷的性格依旧如常,他摸摸鼻子,
“神通所致,并无大碍。”
寥寥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全部努力。
灵猴的啼鸣刺破天空,众人抬头望去。
天幕上流淌的时光长河正化作点点星屑,坠落的流光映在琉璃瓦上,像是撒了把碎银。
时间长河的虚影已经缓缓消散。
林雀的喉头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砂砾般的粗粝:
“皇上入魔,血龙蛾就是他搞出来的产物,我师傅他们已经将姬玄田斩杀。”
“我先去回家一趟,”李长风突然踉跄着起身。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三丈开外。
他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匆匆离开。
“既然如此,我也回去一趟。”项勇先向着众人告别后也离开了文府。
“那你呢?林雀?”话音坠在青石板上。
祝破山眼尾的细纹微微舒展,目光掠过宫墙朱红的剪影。
远处金銮殿的琉璃瓦正吞吐着晨光,像是巨龙在暮色中半阖的眼睑。
林雀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仰头望向宫阙方向时,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去见见宝玉。”
话音未落,少年已不自觉地向前半步。
“好。”祝破山眼神中流露出笑意,像是叮嘱,
“有些话还是不要藏在心中最好。”
“知道了。”
林雀离去的声音中带着少年人应有的热烈和急切。
......
青石板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天光,李长风踩碎水洼里破碎的云影,皂靴溅起的泥点染脏了霜色箭袖。
昨夜暴雨打落的梨花瓣粘在门廊石阶上,被晨风吹得瑟瑟发抖。
他扶着湿漉漉的廊柱喘息,喉间溢出的白雾撞在“静水流深”的匾额上,金漆剥落处凝着未干的雨珠。
李长风赶回家中的速度甚至说的上是急切,一路紧赶慢赶,不做分毫停留。
但在书房的大门口,他稍作停留,平息自己焦躁的心情。
老人严厉的话语似在耳边,做人,做事,静气凝神,不可急躁。
待到情绪平稳后,李长风才轻轻的推开书房的大门。
门未开,呼唤已至:“爷爷?”
不同往日,李容与威严的声音并传出。
“爷爷?”李长风再次呼喊道。
难不成今日爷爷并不在书房中?
怀着满腔的疑惑,李长风推开书房大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结束。
李长风僵在门槛上,瞳孔剧烈收缩。
地板上蜿蜒的血迹像条赤练蛇,正缓缓爬上他皂色的靴尖。
书房中,老人在趴伏在地上,明亮的书房地板上,鲜红的血迹是如此的扎眼。
“爷爷!”嘶吼声震得案头镇纸嗡嗡作响。
李长风扑跪在地时,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顾不上去看旁边地板上的写着的什么东西。
颤抖着去触碰,那冰凉的触感让李长风的浑身发冷。
像是不死心般,李长风将手放在了李容与的脖颈脉搏处。
没有丝毫起伏。
“爷爷!!”少年的痛哭声在深宫大院中是如此的刺耳。
朦胧着泪眼,李长风将注意力放在了那篇血书上,字迹工整对仗,一如老人神情的严谨。
吾孙长风:
祖父常年严厉,勿怪。
吾箭疮已透骨,恐难见明日雕弓映雪。
当年抱你骑射南山,你嚷着要射尽天上孤雁,如今想来,箭翎犹在耳畔啸鸣。
搭箭时腕要沉三寸。
然则去年春狩,你为争彩头连珠三箭惊鹿群。
弓弦响处见心性,这般毛躁,如何镇得住李家数万狼骑?
拉满时必得屏息凝神。
你上月为逞强开十二石硬弓,拉伤虎口事小,乱的是运筹帷幄的气度。
为帅者当如满弓之箭。绷太紧则弦断,蓄不足则矢颓。
昔日遭围,某三日不食仍要拿银箸试菜汤咸淡。
慌什么?箭在囊中,便没有破不了的风声。
切记,李家军旗浸着七万亡魂的泪,宁可断弓折箭,不可失了寒江关前那面带血牙旗。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引弓之人,永远要留着回身的余地。
字迹越往后越发潦草,李长风仿佛已经望见老人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的读出最后一句话,
“切记,遇事要静心,沸腾的水只会过早蒸发。”
“珍重,珍重。”
“大父...容与...”
“绝笔。”
血书上的字迹起初工整如奏章,渐渐变得凌乱。
最后的“绝笔”二字歪斜着没入血泊,笔锋拖出的痕迹像把染血的匕首。
临死前,老人的手指隐隐指向某处。
李长风声泪俱下,一遍遍的读着那篇血书,像是丢了魂一般,
“遇事,静心...”
他哽咽着读出祖父最后的叮嘱,泪水在血书上晕开朵朵墨梅。
突然,老人蜷曲的食指映入眼帘。
那根曾教他执弓的手,正指向弓架上的长弓。
那是李容与的弓,陪他征战了一辈子。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强撑着身子起身,嘴中还在不停的叨念,
“静心...静心...静心...”
李长风踉跄着起身,撞翻了紫檀木的笔架。
狼毫滚落在地,溅起的墨汁沾污了素色屏风。
他摘下那柄乌木长弓时,弓弦突然发出清越的嗡鸣。
李长风屏住呼吸将那柄长弓握在手中,弓身上,刻着精巧的二字“静心”。
这是老爷子自己亲手刻下的。
当那柄长弓被李长风攥紧后,一股血脉的熟悉感浮现而出。
半枚虎符从暗格中跃出,玉质的纹理中流转着血色光华。
李长风攥紧了手中“静心”,哭的像个孩子,那半枚虎符在他周身雀跃,随后再次隐入弓身。
“爷爷——!”少年抱着长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廊下的铁马叮咚作响,像是万千箭矢破空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