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焦望着唐百户泡在水池子里的模样有些出神。
局面被史名给接了过去,这是李焦所期望的,他当然不可能傻到真跟锦衣卫作对,先前的所作所为有赌的成分,事实证明他赌赢了。所以把李千户让给史名去审,对严昀只有好处。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些。”史名开始追问。
李千户道:“我记得吴三派人找我讨要燕王行踪的情报,那时节我带着斥候队在长城外刺探鞑靼的情报,严昀也在其中,在一处山坳里口述情报的时候,被严昀给撞破了。我记得他当时发现了一处马队的消息,赶来通知。”
“你想灭口?”史名问。
李千户满面羞红地点点头:“我砍了他一刀,但他滚下山坡跑了,也没找到。我一直提心吊胆,后来也没见他出现,我以为严昀死在哪了。便放心下来,后来我也受了重伤,被送回北平养伤,大约三个月之后,他主动上门来找我。”
“主动找你?”
说到了关键处,李焦和史名都有些紧张。
李千户也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我也很疑惑,他那日突然登门,我还以为他是来报仇的。可他却说,那一刀不怪我,北元已经被蓝玉将军灭了,大明从此安稳,他不想做斥候了,找我给他换个身份,从此消失。我便帮他弄了一个农户的身份,他后来就走了。”
“就这样?”李焦忍不住问。
李千户点头:“就这样,从那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严昀。”
李焦和史名都陷入了沉默,严昀说的话也合理,厌倦了战场厮杀,尤其是被上司灭口,心灰意冷想离开斥候营,他没有身份,也去不了别处,只能找李千户伪造一个身份,这都说得通。
只是李焦还是不太理解,严昀莫非不恨李千户?
看见史名的脸上也挂着疑惑,李焦知道两人在想同一件事。
“看来有些事只能去问他本人了。”史名叹了口气。
李焦没说话,走到史名跟前,将原本属于史名的刀靠着他的交椅放了下来:“事情清楚了,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史名垂目望着满是豁牙的绣春刀,向身后喊了一嗓子:“老八。”
便瞧见先前抬着交椅的那名锦衣卫走了进来,躬身向史名行礼:“史千户。”
“我记得包裹里带了备用的刀条,去拿过来。”史名说。
老八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澡堂,片刻之后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
史名接过来捧在怀里,摸了摸木匣子,掀开了搭扣,里面锦缎上托着一把乌黑的刀条,和这把刀上的刀条一个样子。
“我身子弱,走动出行离不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交椅,另一个是老八。吃饭家伙一向在老八的马上,这把绣春刀是皇上赐的,不算是什么神兵利器,比寻常腰刀也要好不少。”史名絮絮叨叨的说话,一边把靠在交椅上的刀提起来,一拳砸掉了刀柄上的目钉,抽出了砍坏的旧刀条,将新的装了上去。
“这把刀难得的是刀鞘刀柄和寻常腰刀没什么两样,只是刀刃与众不同,你带在身上,不出鞘,别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和马观鱼那柄完全是两种。”
史名换好了刀条,放在膝盖上擦拭了一遍刀刃,又拿起刀鞘,插回了鞘中。
他将这柄绣春刀扔给了李焦。
“宝刀赠英雄,多谢你查清严昀的事情,等朱孟他们回来了,你先跟他们一块历练历练。”史名坐在交椅上,郑重地抱拳向李焦行了个礼。
“这不是千户的礼,是同袍的礼。”
李焦也还了一礼,笑着说:“不客气,你是老朋友,我是新朋友。”
史名不是个小肚鸡肠的千户,自然不会在乎之前李焦对自己的无礼,事实上李焦今日的事情也算是去了自己的一块心病。自从在清风店意外撞见严昀,五年前的背叛瞬间袭上心头,如今真相大白,严昀还是当年那个严昀,怎能不让人欣慰?
至于严昀为什么选择离开,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史名的年纪足够他理解,人选择的路都是不同的。
他陷入了回忆的情绪,却忘记了李千户还被弩箭插在地上。
李焦选择诈出李千户的身份,倒是还给史名带来了意外收获,燕王的行踪十分隐秘,这次却依然被鞑靼的势力提前收到了消息,他本就怀疑燕王府的高层官僚中有间谍,没想到是李焦投石问路,问出了李千户这个叛徒。
史名用手撑着交椅的圈,问道:“鞑靼人到哪了?”
李千户摇头:“我只是传了消息,剩下的我不知道。”
“可怜,当叛徒也没被鞑靼人看重。”史名不屑。
李焦问道:“你们怎么联系的?”
李千户道:“纸扎铺。”
“王氏纸扎铺?”李焦脱口而出。
李千户点点头:“有消息,就放在王氏纸扎铺第一口棺材下。”
李焦立时叹了口气:“可惜,那里被烧了。”
“那个江熏儿不是还活着吗。”史名提了一嘴,显然他对李焦的行踪和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李焦心中有些吃惊,没有着急回话,接着问李千户:“和你接头的人是谁?”
“我只知道将情报放在纸扎铺,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报酬呢,总不至于让你白白干活吧?”李焦追问。
李千户支支吾吾:“每次都存在那个赌场中,他们会用输钱的方式给我。”
“倒是小心。”史名冷哼了声。
李焦觉得自己暂时没什么好问的了,便向史名说道:“现在既然鞑靼人已经来了,再打问太多也不急于一时,最重要的还是对付鞑靼人的百人队。”
“你多大了?”史名十分惊讶。
“过了年便十七岁了。”
史名好奇地打量着李焦,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旁边随侍的老八便上前将交椅折起来,拎在手中。
“小小年纪,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吧。”史名感叹了一句,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澡堂。
李焦望着锦衣卫上来,毫不怜惜地拔出李千户大腿上的弩箭,将他架起来走出了澡堂。
良久,李焦才舒了口气,知道严昀的这场杀机终于是平息下来了,灰狼卫和鞑靼人也有史名他们去对付,自己这些日子的奔波总算有了个结果。
“老唐,我先走了。”李焦向还泡在水池子里的唐百户打了个招呼。
只听唐百户幽幽地说:“有人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