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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副本出来,李兢并没有回宿舍,而是驱车去了一趟文秀研卖给他的别墅。

别墅坐落在海湾园,离工程院不远,转眼就到了。

李兢握着文秀研给的钥匙和门禁,走到别墅门前。门锁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人。

他推开铁门,穿过喷泉花园,面前是两扇厚重精美的对开门。推开时,一阵熟悉的混合香气轻轻飘来,那是文秀研常用的香型。

客厅干净整洁,空无一人,但沙发上有几处微微下陷的痕迹,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坐过,而且不止一个。

看来文秀研真被她父亲带走关禁闭了。

李兢想不出别的原因。

他可不敢不打招呼突然召唤文秀研,万一被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确认好情况,李兢也没再多想,驱车返回宿舍。

不料刚到宿舍门口,就看到宋依霜站在那儿。

而且看样子,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学姐找我有事?”李兢走上前问。

宋依霜见他出来,似是松了口气:

“我来这里巡查,路过你的宿舍,发现你没回来。”

“等一下学姐,你这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权啊!”

“这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

李兢恍然大悟道:“原来宋学姐是在担心我啊!”

宋依霜瞪了一眼李兢欠欠的嘴脸。

李兢不嘻嘻,她继续道:

“我今天在副本维护秩序时,神识扫到桃山上有两个非常强大的气息。”

闻言,李兢心跳差点漏了半拍。

坏,冲我来的?

宋依霜解释说:“最近我在管理局警卫处实习,听同事说,茶都最近发生了几起连环杀人案。凶手初步判定就是两个人。”

她语气转为严肃,“「桃色森林」的入口现在还没完全摸清,很有可能会有校外人士摸进来。以我在管理局学到的知识,像这种比较开放的副本,凶手极有可能把你绑架出去,用蛊惑、催眠、操控等各种手段逼你交出全部资产,然后把你杀了丢进地下城,死无对证。警方很难查到凶手的行踪。”

这事李兢知道,原著里,宋依霜在刑侦方面有着不俗的天赋,虽没有像现在这样加入管理局警卫处实习,却也在好几起校园失窃案绑架案上展露过头角,她方才提到的连环杀人案,后来也是她破的,轰动一时。

现在,她成了正儿八经的警卫实习生,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而更有意思的是,她后来在杀潘贵时,用的就是连环杀人犯的手法。

大约在期末,「桃色森林」会发生特大变异。

那次变异很特殊,地下城侵蚀了现实世界,覆盖了整个校园,校园顿时化为了一座恐怖的猎场。由于地下城等级为30,只有20到40级的超凡者可能进入。而原本就在学院里的老师等级超过了限制,因此被地下城的规则束缚在原地,在副本被净化前无法做出任何行动。45级的潘贵也被困在其中。

那时宋依霜才35级,正面对抗根本不可能是潘贵的对手,副本变异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于是那次,她抛弃了以往正义的行事风格,以参与救援为由,加入志愿者,实则直奔潘贵,将其削成人棍,让他失去战斗力,因为特大变异副本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她又破解规则,将潘贵带出副本,询问有关她妹妹的一切。潘贵知道事已至此,坦白也是死,便只一味冷笑讥讽,最终求死得死,被宋依霜丢进地下城。

很长一段时间,管理局都没有找到杀害潘贵的凶手,只能通过潘贵关系网判断谁可能有动机,讽刺的是,管理局就是通过潘贵对宋依霜一家所做的事,反推出凶手是宋依霜。但他们并没有追究潘贵的责任与过失,只是给了潘贵潘茜分别以“免职”和“诫勉”处分,把心思都放在抓捕宋依霜上,认为她的行为对社会风气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若是放任,“事师如父”“尊师重道”的美德将成为笑话!

“总之,你最好不要在没有完全探明的副本里逗留,小心死无全尸。”

“谢……”

李兢刚想为宋依霜的关切道谢,但宋依霜的话仿佛触动了他心中某根弦,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草!我忘了这不是原来的世界!

李兢猛然惊觉,想起原著中,文秀研就是忽然消失在了别墅中,再也没出来过。

他今天还想去别墅确认尸体,实在有些可笑。

“谢谢宋学姐的关照。”

宋依霜愣了一下,她其实还有话想问,但听李兢语气急促,以为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他下了逐客令,便没再讲,两人就此告别。

李兢在确认宋依霜离开后,又迅速转身回到了海湾园的别墅区。

他花了十万买通门卫获取情报。

「门卫」子职拥有「登记(被动)」和「禁止进入」两个技艺。

其中,「登记」能让超凡者在认人方面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一打听,果然,昨晚文秀研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门卫并没有在意,毕竟一天半天不出来也正常。

李兢却慌了。

他连忙回到宿舍,尝试给文秀研打电话,给出的语音播报是“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

他在窗边来回踱步,踟蹰良久,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对了!就算文秀研真的没死,我召唤她,她在她父母面前消失,我也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她杀了啊!

这样她回不去,他家里人也没法从她那里问到什么!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但李兢清楚,文秀研没有死的概率,恐怕比他现在打开电视机对着正举行记者招待会的漂亮国总统使用「背调之眼」然后一发入魂获得二等主职「总统」的概率还低。

于是,他关上门窗,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心念一动——

密闭的房间里,一股玄异的无形气流凭空生成,窗帘被轻轻掀起。

落下时,一个残破且狼狈的瘦弱身影已然跪坐在地板上。

文秀研!

李兢心中惊呼。

眼前的文秀研双目无神,像是丢了魂,和白婧当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文秀研胸口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染红了大半边白色T恤。

“文秀研!”

李兢低声呼喊。

文秀研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她转头,瞳孔快速收缩,目光重新聚集,落在李兢脸上。

“李……兢……”

她的声音既微弱又颤抖,仿佛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说话,连连呼唤李兢的名字:

“李兢,李兢,李兢……”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她终于彻底崩溃,跪着用膝盖艰难地挪动残破的身躯,猛地扑过去,用力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李兢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紧接着,嚎啕的哭声爆发出来,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一塌糊涂。

李兢看到她破碎的模样,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只好任由文秀研哭。

窗外黑云压城,秋风哽咽,今晚会有一场大雨。

许久后,文秀研的哭声从嚎啕逐渐转变为抽泣,心情平复了许多。

她抬起头望着李兢,眼角湿润,鼻翼通红,嘴角咬着凌乱的发丝。

李兢这才开口,试图用他惯常的、带着点白烂话的语气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好了,这里不是北泡菜国,我也不是将军,你没必要哭得这么逼真,意思两下得了!”

文秀研闻言,满是幽怨地瞪了李兢一眼,心忖自己哭得这么伤心,这家伙居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太不是人了,于是她带着点发泄的意味,抓过李兢的衣角,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诶诶,你哭就哭,别拿我的衣服当抹布啊!”

“哼!”

文秀研带着浓重的鼻塞音,傲娇似地把小脸别到一边,然后撑着地面扶着书桌,艰难站起来,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所以,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李兢的疑问,文秀研深呼吸一口气,理了理嘴角的发丝,幽幽道:

“我被我爸杀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开始讲述起那晚的经过。

“那晚,我走进海湾园的别墅,去见我爸和那个女人。心底竟还存着点可笑的幻想,以为他们终于看到我在这里挣出的名声,是来接我回家的。”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自嘲秋风般的凉意,“结果是我太天真了。他们非但没有给我半分肯定,反而觉得我让整个家族蒙羞。”

“为什么?”

文秀研苦笑着摇头:“因为他们不信,以我那点可怜的天赋,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认定我一定是服用了大量的魔药。而那个贱女人甚至觉得我不具备自己赚钱的能力,断定我买魔药的钱都是通过肮脏的手段得来了。这让他们感到丢脸!”

“我们之前不是都串通好了吗?说如果你家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把别墅卖了换了笔钱自己创业,我是你的投资人,借了钱给你。”

李兢家里也有公司,就算文秀研父亲真要查,也能蒙混过关,顶多费点功夫。

文秀研冷笑一声,一股冰凉的恨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我说了,但说了就有用吗?那个贱女人就是借题发挥,存心要我好看!我的事业刚有点起色她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它毁掉!”

“那你爸呢?你爸总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他不是很疼你吗?”

李兢问出这话后,文秀研沉默了。

她望着李兢的眼睛,思绪回到了那个寒冷的晚上。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发晕,她与继母朴希珍的争吵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一遍遍质问那个女人为何总要苦苦相逼,为何自己一次次退让妥协,却仍换不来哪怕一次肯定。朴希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挺着微微鼓起的肚子,转向一旁沉默的父亲文熙明,用温柔的语调说出了刻薄的话,看看你女儿现在这副疯癫的样子,肯定是被魔药毁了脑子。如果再放任下去,迟早要给家族抹黑,为了家族着想,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做个了断。

文秀研当时觉得朴希珍是在搞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纵然朴希珍现在二十五岁年轻貌美,比她父亲小了整整二十四岁,但像这样的女人,只要她父亲想,随便一招手就能开一场时尚派对,她父亲爱的永远是她母亲,怎么可能为朴希珍这样一个贱人去杀自己的亲生女儿?

直到文熙明把冰冷的枪对准了她的心脏……

“你爸要杀你?”李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文秀研强忍着眼泪点头。

“我不是说如果你有危险,就打我电话吗?你怎么……”

“我不相信他会真的开枪!”

文秀研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他,积蓄的委屈和绝望如山洪般暴发。

可吼声过后,只剩下更深的无力。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曾几何时,她的梦想只是想站在舞台上,站在灯光下,在悠扬的音乐里翩翩起舞,在经久不绝的掌声中悄悄谢幕,然后披上常服,和疼爱自己的爸妈一起高高兴兴地回家。

可现在,胸口刺目的血渍伴随着她的啜泣起伏,昭示着她父亲最后的抉择,宣告她幻想的破灭。

李兢静静地注视着文秀研,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

文秀研沉浸在悲痛的情绪中,似乎依旧没有接受现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爸他一定是被朴希珍用什么手段操控了”“他不可能这样对我”,没有停下的意思。

李兢不太擅长安慰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搜刮出几句算不上安慰的话:

“与其在这里把眼泪哭干,不如把眼泪留给他们。”

文秀研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不管你父亲有什么理由,既然他已经决定把你送走,那今后,你就和他毫无关系了。至于你的继母,”李兢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厉,“你们泡菜国不是最流行大女主复仇的爽剧吗?”

他站起身,向瘫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伸出手:

“把眼泪擦干。给我三年,我带你杀回去。”

“那时你能用枪抵着他们的脑袋,把话问遍。”

文秀研摇着头,不可置信:“这不可能,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也做不到!你不知道我家族背后的势力有多庞大!”

“我都能把你从阴曹地府拉上来了,你还质疑我的能力吗?”

文秀研怔住了。

她的思绪一直聚焦在悲伤上,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应该是个死人。

“你……怎么做到的?”

李兢和她解释了一遍自己的另一个技艺。

文秀研听完,钳口结舌,但随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灰暗。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们只是朋友,你没有义务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维持我的存在要花你这么多钱,可我……”

李兢断然截住了她的话头:

“可你能为我挣钱啊,不是吗?”

这天晚上,天气预报少有地出错了,雨终究没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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