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大雨。
李兢一天没出门。
“儿子,感觉你好像有点不高兴啊?”
林兰端着一盘开了背的澳龙匆匆过来,因为大雨,送食材的外卖员扫帚被大雨打湿,路上误了时,导致林兰耽误了饭点。林兰估摸着李兢以前的性子,以为是这事让他不高兴了。
“没啊,我挺高兴的,上周刚谈成了一笔千万亿级别的生意。”
李兢笑着胡诌。
对面的李延一听,拿着筷子的手滞在半空中,目光中透着严肃:
“你这才安分了几天,又没个正形了?”
林兰看了父子俩各一眼:“你们打什么哑谜呢?”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延身上,“儿子学学谈生意怎么了嘛,你不也经常和我说有个上亿的项目要谈,晚点再回来吗?”
李延见情况不对,赶紧转移话题:
“说到生意,最近葛谭市管理局在有块地在招标,计划用于建设一个商业广场,我呢觉得那块地不错,准备试试,标书都写好了,公司资质、信用什么的也都合格,就是有一个问题。”
李兢假装没听,实则猜到了什么。
李延接着说:“那地早先因为地下城变异没及时处理,闹得游魂遍地,最后荒了。虽说后来有公会清理过,仍留着不少地下城入口。这次招标,招标人特意强调,得拥有自己解决地下城问题的能力。可眼下我们公司暂时还没有自己的公会。”
李兢明白过来。
《金钱至上》也有模拟经营的玩法,玩家可以向当地管理局购买地皮,建设家园。只不过维护成本需要自己承担。这“维护”指的便是清理地下城入口。
在这个世界,地下城入口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当地下城的奖励被挖掘得差不多时,就会慢慢消失,这也被称为“净化”。游戏中,基本上玩家通关一两次就能将地下城彻底净化。但现实不是,因为地下城中的奖励实在太过丰富,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净化。
因此,只能派人时刻监控着它,以免它发生变异,然后徐徐图之。
这个工作一般交由超凡者公会完成。
超凡者公会是专门攻略和净化地下城的组织。
公会会长基本都是超凡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李兢觉得李延说这话的意图肯定不是为了敲打他,让他去尝试开辟这个新业务。
毕竟一家人心里都门清,李兢这孩子可能有头,但一定没脸。
林兰和李延夫妻多年,李延一开口,她就知道话里藏着什么:
“我看你是想拉婧婧她爸一把吧?他以前在超凡公会当过副手。”
李延和白树是战友,曾经在一个公会历练过。二十五岁时,李延回家继承百亿家产,白树凭借还不错的天赋和全年无休的精神,得到会长的赏识,一步步爬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只是好景不长,他三十二岁当的副会长,三十五岁就被迫退了休,原因也很简单,更有天赋更能吃苦的年轻人上来了。
退休后,因为年纪太大,白树只能做起了雇佣兵,相当于公会的外包,协助清理地下城,维护治安。
李延其实一直想拉白树一把,平时会把维护地下城矿区治安这样的肥差发给他,但终究治标不治本。他也想过以公司的名义成立一个公会,让白树在里面混个闲职,奈何兹事重大,公司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诸多董事,阻力很大。
而现在算是一个不错的契机,董事会那帮老东西也有创建公会的想法。
李兢默默吃着澳龙,表面上不关心,实则表里如一。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事铁定成不了。他那些七大姑八大舅,各个都是臭鱼烂虾,又各个心怀鬼胎,不然最后也不会把公司搞破产。
他日后想要日子过的安逸,把这些蛀虫全部除掉也是必要的一环。
至于白婧的父亲……李兢听白婧提到过,她家的资产大概在八千万左右,这当中还有她母亲留下的部分。白树年纪四十八,想度过年关必须拥有九千万的资产,否则年底鞭炮声一响,他就会被隐藏在黑夜中的“太阳”蒸发。
这样的事,每年都会发生,数以亿计。
菜很丰盛,李兢没吃两口,早早地回到房间,躺进柔软的床,拿起手机,通知栏弹出一条重要新闻:
#葛谭市万山区一混融地下城突发恶性变异!据不完全统计,已有三百余人遇难!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8月22日22:00,心和房间一样,空落落的,安静得可怕。
“叮咚!”
楼下响起门铃声,似乎是有客人造访。
李兢现在只想睡觉,奈何周遭太寂静了,隔着雨声都能听见楼下的谈话。
听声音,是白婧的父亲白树。
玻璃杯和大理石茶几的碰撞声成对传来。
李兢却只听到一个落魄的男人在诉说。
白婧一周前独自出门历练,现在还没回来。
四个小时前,白树得知了女儿遇难的消息。
四小时,在这个死亡是家常便饭的世界,应该足够擦干眼泪了。
白树这次来找李延,大抵是为了排解积压在心里的苦闷。
李兢翻了个身,枕头闷住半张脸,可那充满愧疚的声音像蛛丝,黏着雨水的湿气,直往耳朵里钻。
内容并没什么新颖的,李兢打包票,随便在手机上找个广告都比它更有趣。
但他说的实在太详细了,像台老旧的放映机,不懂一点剪辑,忠实地把所有细节丢给观众,从白婧小时候怕黑他给她买了个夜视仪却吓得她哇哇大哭、讨厌雨每次下雨就问「修仙者」职业朋友借飞剑带她从云端绕过大雨结果被因无职驾驶被贴了罚单;讲到白婧第一次地下城考核,她和几个垫底的学生被留堂,他偷偷从另一个出口把白婧接走,结果被挂到了老师家长群。
白树的声音低沉而破碎,仿佛每个字都在酒液中浸泡过,带着苦涩的沉淀。
最后的回忆落在一个月前。白树死死盯着赛马直播,不是喜欢看赛马,而是为了赌。四十八岁的脊梁弯了,精力被岁月榨干,账单却如藤蔓般疯长。他只能把希望拴在赛马场的终点线上,只要能赢一把大的!一个亿!赚到一个亿就收手!只要有这一个亿,就能把女儿未来四十年的安稳都铺好,哪怕他明天闭眼,也能走得无憾。
可白婧偏偏在那时候对他说他获得了「冠军骑师」魔药,还自作主张地喝了,扬言说要靠这行赚钱,让他在电视里看她冲线的风采。他太懂这行的黑暗了,但一想到女儿是为他,心顿时被撕成两半,于是第一次扬手,伴随着“不懂事”三个字,重重落在她脸上。
李兢听见打火机反复空转的咔哒声,接着是悠长而颤抖的吐息,咳嗽,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婧婧肯定是因为这事受刺激了,才赌气一个人出去攻略地下城……都怪我!我没用!我应该劝住她的!”
“老白,谁也预测不到地下城会变异,这不是你的错……”
李兢听着李延一遍遍安慰白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觉得按照父亲的性格,也许会接济白树家,但能接济一年,能接济十年、二十年吗?
同样的,哪怕他阻止了白婧,以她的天赋,她该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呢?他也许能帮白婧一年,那之后呢?
这个世界,没有钱,赚不到钱就是原罪。
李兢总感觉心里的这些话是在替自己开脱,烦躁之余,他打开自己的面板。
由于白婧死了,自己必须重新物色一个好的江湖宝贝给自己当打手。
他现在10级,最高可以进20级的副本,也就是说他最好能找到一个20级的超凡者。
20级以上的也得找一个,万一现实中遇到周苍都应付不过来的危险,他还有挣扎的余地。
也许是死亡切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边,李兢的思考变得愈发谨慎起来。
他打开「职业图鉴」和「江湖宝贝图鉴」。
这个「江湖宝贝图鉴」收录了所有他背调过的超凡者的已知信息,上面记录着超凡者的职业、五维、背景、喜好,甚至是存活状态。
然而,就在他准备挑选一些合适人才时,他忽然发现,图鉴中,
白婧的照片居然是亮着的!
这怎么可能!
李兢像是见了鬼般唰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以白婧的能力绝不可能通关那个地下城。
李兢没有胡思乱想,当下要验证白婧是否真的活着,方法很简单。
召唤!
只要白婧还活着,就一定能召唤出来。因为两人的契约时间是半年,现在还没有到。
决定就是你了!
这次李兢没有心思再念那中二的吟唱词,直截了当地在心中喊出白婧的名字:
白婧!
心中所念,在此刻化为玄异的无形之力,窗外登时狂风大作,裹挟着细密的雨丝,从微开的上悬窗中猛然灌入,在空中打了个旋,于李兢面前交汇,凝聚。
李兢一直觉得这能力别的称不上硬霸,唯独无视空间“随叫随到”这一点很变态。
纵观《金钱至上》,这类无限制的能力李兢只手可数。
无形气流逐渐稳定,李兢后退半步,气流陡然震荡开来,一个消瘦的身影逐渐显现。
“白婧?”
李兢低声询问眼前发丝凌乱,满身伤痕的少女。
“嗯?我还活着?李兢?!”
白婧和李兢一样惊讶。
“听你的语气,你应该是死了?”
白婧还没缓过神,一边检查自己的身体,一边把今天的遭遇简单讲了一遍。
“那是个有死亡惩罚的地下城,我明明应该被那个断了马腿BOSS踩死了才对啊……”
她看向李兢,“是你把我复活的?”
李兢靠在书桌上,眉头紧皱,他反复读着技艺介绍,目光最终定格在“随时随地”四个字上。
难道这技艺的范围比我想的还要夸张?
它能把人从“阴曹地府”拉上来?
李兢忽然想到了验证这个猜测的方法——
解除契约!
尝试解除契约,看它会不会弹出提示。
【您确定要解除白婧的雇佣契约吗?】
【注意:检测到白婧已死亡,若解除,将会以游魂的形式返回地下城】
果然!
“白婧……”
李兢刚准备起身跟白婧解释,却被白婧打断了。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我爸的声音?”
李兢迟疑片刻,发生的事有点多,决定一步步来。
他先把刚刚他父亲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白婧。
刚说完,耳畔便传来一阵短促的啜泣声。
“喂,你要干嘛去!”
李兢看到白婧抓着门把手,正要夺门而出,一个箭步上去拦住。
“我要见我爸!”
“等一下!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个死人!”
李兢一把抓住她的手。
也许是知道了那天深夜的叹息、酒气,以及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都不是厌弃,而是一个父亲沉入泥潭时,试图将她托出水面最后的笨拙努力,白婧无助地蹲在寂静的卧室,肩膀不断抽搐,颤抖。
雨水沿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未干透的泪痕。
即使白婧此刻哭得很伤心,李兢还是不得不和她说明现在的情况。
他和白婧只签了半年的雇佣契约,时间一到契约自动解除,白婧还是会消失。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续约。
相当于半年后要再进行一次考核。
续约相当于从实习生变成正式员工,而且是终身合同,相应的考核难度很大。
李兢不觉得以白婧的天赋能轻易通过。
“如果你现在去见了你父亲,半年后通过不了终身考核,还是会死。到时候你父亲会怎么样?”
白婧沉默了。
“而且还有一点,由于你现在是死亡状态,我每天需要支付你现在等级乘以一万,也就是15万来为你恢复。即使你不升级,一年下来就是五千四百七十五万。”
李兢没有继续往下说,在这个世界,冷冰冰的数字比任何话语都直观。
白婧清楚,李兢家很有钱,但钱也绝不是大风刮来的。
“谢谢你,李兢。”
白婧吞下哽咽,在泪花脸上挤出笑容。
李兢心头一颤,不自然地转身,望向窗外。
“你没必要谢我,你也帮了我不少忙。”
不知怎的,李兢感觉自己有些心虚,理性上,他希望白婧能放弃,但嘴却在此刻有些不听使唤:
“主要你也知道,我的职业是「人事部经理」,只负责为公司招揽人才,其他的我管不着,都但如果你能为公司造该有的价值的话……”
白婧闻言,倏然抬头:“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给我机会?”
李兢挠了挠腮帮子,不敢直视白婧。
“我一直也没说不愿意给你机会,本来我们之间的契约还有四个多月,以咋俩的交情,一千多万我还是出的起的。”
反正今年的份先由谭少买单。
李兢心里嘀咕。
白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起身,望着站在上悬窗边的李兢,眼底漫开湿亮的光,露出无声而粲然的笑:
“谢谢你,李兢。我以前一直以为好人这个词你只占一半。”
“什么意思?”
“好不是人。”
“……”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白婧小小恶作剧了一下,赶紧朝着李兢深深鞠了一躬,好似害怕被领导责骂的下属。
李兢也顺势端起架子。
“你别高兴太早哈,”李兢打预防针道,“我先提醒你,我超凡方面的天赋悟性你也知道,也就比你差个十万八千里,基本算是个残疾人。万一被人追杀,可是跑都跑不掉。到时候你可别怨我哈!”
“没事我跑得快,我背你啊!”
白婧用力攥拳,向左一挥,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