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是长生殿中各类技艺场所的集中地,燕澄步出炼丹房后沿着走廊直行,抬头便瞧见一块块门牌:
画符室、制阵房、炼器室……
殿上的高修们,似乎真把自家当成了正常宗门。
修行百艺首推符阵丹器,在这看似并不宽广的三层倒是一应俱全。
可燕澄看得通透,这只不过是上修们收割下修的又一手段罢了。
这符阵丹器四门,哪一门不得耗费大量的资源?
尸修修炼的效率本就低下,将好不容易炼得的阴尸煞留着充实修为,尽速突破练气中期才是最优解。
把煞气耗费在这些无助修行的玩意儿上,只会离大道越来越远。
假使服丹得当,有助于提升修行速度,尚算是有点益处。
其余百艺,便全然是引诱尸修们玩物丧志的陷阱了。
毕竟要是人人除却每月必须缴纳的一份外,修得的煞气全都用在修行之上,殿上的大人们还怎么拿好处?
尸傀似乎是没法修炼出阴尸煞的,只有“活着”的尸修能做到。
燕澄不觉得,殿上没法子把尸修们洗脑成纯粹的产煞工具。
但何必多此一举呢?
只要舍得给予如真似幻的上进之路,下修们自然会为着更进一步而拼命修行,为殿上供给充裕的煞气资源。
毕竟以许多尸修的资质,单靠闭门修炼根本到不了中期,至少还是得借助丹药改善根骨的。
天童前例在前,尸修们修行再苦,也只会觉得是自身不够努力、吃的丹药不够贵。
坚信着一朝跨过去了,定如飞鸟上青天!
……然后再沦为产出更高品质灵物的耗材。
燕澄忽然间感到有点疲惫。他往着前方的幽暗一路走去,却被三个立在走廊中央的尸修挡住了道路。
这三人的修为都在练气初期,外形无甚出奇处。
唯有一身精光闪闪的甲胄,一看便知造价不菲。
三人当中,有个五短身材的见了燕澄,便满面堆欢地迎了上来:
“这位生面孔的师弟,手头可是正缺煞气?”
“在这长生殿上,无一物不须用煞气换取,而煞气偏又是初期的同门们最缺的资源。”
“好在我等侍奉的大人慈悲为怀,愿意将手头有余的煞气暂借给诸位,好教诸位平安渡过修行路上的艰难险阻。”
这短小男修面带笑意:
“所须付出的,也就只是相当于所借煞气量一半的利息罢了。”
“要知道,手头上的煞气越多,能够投入到修行上的资源就更多。”
“修行效率有所提升,产出的煞气自会增加,未来那些许利息根本不值一提。”
“若是有幸修到练气中期,大人更是会免去所有利息,以示勉励后进之意。”
“师弟也不希望只因一时资粮短缺,便教一身天赋蒙尘吧?”
任他说得情深意切,燕澄只是微笑不语。
“也就只是”相当于所借煞气量一半的利息?
前世哪家银行敢收这么高的利息,行长第二天便得被请喝茶。
不过在这鬼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算不得希奇。
敢在此地放贷的人,肯定是有后台的,不然放出去的煞气九成九得打水漂。
而且对于有志冲击中期的尸修而言,在临近突破前狠狠借一笔贷,备齐资粮以提升突破概率,也算是一门稳赚不赔的投资。
中期修士开辟中丹气府,凝炼阴尸煞的效率是初期时的两倍,事后归还本金并非难事。
当然,要是事败身死,自必然肉身被占魂魄为奴……
那跟没借贷前有什么两样吗?
反正尸修的命不值钱,不怕赌一把非死则赢,最怕是连想要一把梭哈的本钱也没有。
燕澄啼笑皆非,心想在这鬼地方,放高利贷反倒成了利人利己的善事,可惜对他没半点用。
他转身便要离去,只听三人间居中的高大胖子缓缓开口:
“师弟修行未久,自觉离突破之期尚远,不急着借贷也是正常。”
“然则抱着这般心态,只怕一生到不了初期圆满。”
“凝煞丹能助煞气凝聚,聚阴阵加速阴气入体,执阴制阳符更是有抑压阳火反噬,维持二气均平之妙用。”
“以天童师兄当初根骨之佳,尚须借助诸般助力修臻圆满。”
“师弟莫非自认为天纵奇才,能不假外物修道功成?”
燕澄回过头来,笑道:
“假如是呢?”
胖子轻轻叹了口气:
“新人们总是这般自信,从不去想假若当真身怀如此资质根骨,怎会到死后才被仙宗发掘?”
“师弟无意思虑长远之事,我也代不得师弟打算。”
“辅助修行的事物,师弟可以不着急换,防身术法却是先备一门在身为妙。”
“如今一门术法在殿上约须五缕阴尸煞,不知师弟……”
话没说完,便被燕澄带着笑容打断:
“殿主在上,高修无数,难道我等初期修士还有与人斗法的需要?”
胖子深深眯起的眼缝中似有亮光闪烁:
“师弟莫非尚未听闻?”
“近日殿中接连有初期修士死于自家寝室之内,皆为银白丝线所绞杀,尸悬棺顶,不得安身。”
“殿上为之震怒,黄师姐手执金铃,意欲盘问死者魂魄追凶,却至今未有所得。”
“据闻是……尽皆魂飞魄散了。”
燕澄瞳孔微张,只听得这胖子长吁短叹:
“甲字九号、乙字二十九号、四十七号,皆是初期圆满却不习术法的前辈。”
“修为虽高,若无术法护持,还不是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燕澄听到这话实在绷不住了,冷冷一笑道:
“师兄言重了。”
“横死棺上,魂飞魄散,总差不过像如今般死后性命皆作他人资粮!”
“你等背靠大人,前路光明,那凶人手中绞索再紧,也束不到你等颈项上,何必为旁人操心?告辞了。”
说罢再不回头,大步离去。
只留下放贷三人组在原地,短小尸修苦着脸对胖子道:
“没料到碰着个油盐不进的,白费师兄一番唇舌。”
高大胖子面无表情:
“他以为我等在唬他呢。”
“若不是大人严令不许巧取豪夺,我早便……”
“罢了,待得那凶人一朝到他门前,尚有他欲借贷求法而不得的日子。”
“他以为死后魂魄被收已然足够糟透,可不晓得还有比这更可怖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