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生殿三层,炼器房。
“你真的当着十几个同门面前,把那个陈翔给震出五步了?”
熔炉后方,身材高瘦,眉目阴騺如鹰鹫的炼器房主人林才锋别过头来,饶有兴味地盯着安坐在角落的燕澄。
倏地里鼓掌大笑:
“妙极,妙极!”
“陈翔那厮素来目中无人,仗着一身蛮牛似的体魄到处觅人双修,早早打通了奇经八脉。”
“自此更是骄横自负,一副天童老大他老二的模样。”
“也不想想要是天童师兄有心与他计较,他能躲得过来去无形的牵傀丝线?”
“这次你以进殿不过半年的新人之身,当着众人的面大挫他的锐气,也好教他晓得天高地厚,收收那嚣张劲儿!”
外表看着与三个月前无甚分别,唯有目中神蕴更显凝实的燕澄闻言却无得意之色,只眉头一皱道:
“你晓得我素来不喜人前显圣,那陈翔见我进殿未久,心存轻视,这才冷不防被我当众震退。”
“倒是我这剑,已整整炼了三月不曾出炉,师兄可否专心一些?”
林才锋哈哈大笑:
“莫说是那井底之蛙似的陈翔,就以我等的见识,又怎料到殿上竟有半年便能修至中期圆满之人?”
“素来听闻【寒炁】一道灵物在北麓四处可见,只要有上修代为寻访,单凭灵物资养便能助你速成。”
“却也没料到……你进境竟能如此之快,几乎能赶上宗门里头的嫡系了!”
目光随意往炉里一瞥,见无异状,又即说道:
“这伙计可不似你般争气,寒金属阴,充当炼材时万万心急不得。”
“稍稍焦躁一分,內里寒气被炉火炼得散失,这剑便与凡物无异!”
他嘿地一笑:
“好不容易得来一块寒金,若是被我炼坏了,且不知你有何手段待我。”
燕澄笑意和蔼:
“师兄不会想知道的。”
他嘴上虽显得强硬,心中却觉得这以行事怪异闻名的炼器房主人身上,有着一股仙宗门下少见的直率。
比起四层那干如同一个模子倒印出来的中期们,倒显得有趣得多。
至于被试出八脉齐通一事,的而且确并非燕澄所愿,全是被黄彤坑害所致。
按照殿上中期尸修人手一本的道论《炼精化气周天图解》所述,一般修士在练气前、中、后期所须花费的时间,应当为三、六、九之比例。
越是修到后头,进度越是缓慢,这也是修行界自古不变的至理。
燕澄纵已表露出无与伦比的天赋,于短短三月内便成功突破至中期。
殿上诸高修以此为标准衡量,最多也只会预期他能在半年后接近中期圆满。
事实上,考虑到尸修阴身在修行上的劣势,殿上绝大多数修士修上六年乃至更久,也不见得能修到这一步!
无奈燕澄开了挂。
自养尸院归来这三个月内,雾海合计迸开三次。
而燕澄自然没有错过每一次提升修行潜力的机会。
迄至现今,他已然完成合共六次月华淬体,将一身根骨提升到了空前绝后的层次!
六重淬体加上雪貂脂油辅助,再加上日复一日的勤勉修行,燕澄打通奇经九脉之路枯燥而又顺遂。
他修行的功法远远胜过同侪,在同等的修为下,灵力的质量和存量均形成碾压优势。
更别提他还比尸修们多打通了一脉!
是以黄彤让陈翔试他修为之际,燕澄虽然已经尽可能地留手,却仍是使得那号称天童之下第一人的八脉尸修败得狼狈不堪。
虽说此刻看来,当时留手与否其实无甚分别。
但凡燕澄与陈翔拚了个占优乃至持平,黄彤也能从中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这个进殿还只半年的少年,已然摸到了中期圆满的门槛!
燕澄清晰地将对方眼里露出的异光收入眼底,却不敢稍有异样,形同时刻等着处决命令到来的死囚般紧张不安。
可黄彤最后仍是未有作为。
燕澄相信,钟天缨和圣女并未教黄彤晓得他疑似修行“太阴”。
不然以这阴东西的行事作风,定然早就对自己出手了!
至于为何那两人未曾泄露天机?
燕澄晓得,她们是在等七层传下来的令旨,等待着长生殿主的回应。
一个修行飞快的【太阴】修士的处境,可比同样修行迅速的【寒炁】修士要凶险太多了。
前者修炼奇速,意味着其手头上有着不只一份太阴灵物。
太阴灵物中最珍稀者,可不就是长生殿主寻求百年的月桂清阴玄华?
当众击败一位八脉齐通的成名尸修,使得满殿震动,上修注目,并没教燕澄感受到半分成功感。
说得直白点,他连筑基修士也对阵过了,陈翔与王晴比起来算是什么?提鞋也不配的货色!
炼器房中炉火长燃,却未曾驱散他心中寒意。
一层接一层的算计思虑,如同重重阴云压在燕澄心头。
以仙宗的门风,只要有一丝怀疑他手头上持有月桂清阴玄华,必然有杀错没放过地将他处理掉。
他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儿,只可能是因为上修们还没摸透他是不是宗里的布局。
这些真传们无一不是聪明绝顶之人,越是聪明之人,便往往想得越多,反倒给了燕澄在夹缝中喘息的余地。
但这西洋镜总有被拆穿的一日。
真传们修的不是【太阴】,对月桂清阴玄华没有需求,因此能够耐着性子细细谋划。
可殿主本人呢?他能有这份耐心吗?
燕澄注视着熔炉中那持续不断地受着火炼的冷白剑胚,忽然问道:
“你可曾记得,当日我将这寒金交到你手上时,你对我说过些什么?”
林才锋一怔,随即笑道:
“我劝你往剑里加些阳金,好教剑上的阴阳属性均衡一些。”
“这样一来,剑上的寒气固然有所消减,剑身的韧性却更强,能够承受更为猛烈的冲击。”
燕澄嗯了一声,只定睛瞧着那寒金剑胚:
“那时我给你的回答,此刻想来仍是对的。”
“在这鬼地方,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调和、折冲的余地。”
“既有成剑之决意,纵然明知剑走偏锋,过刚易折,也当甘之如饴。”
“焉有唯恐锋芒毕露,便自伤自弃的道理!”
“灵剑无名,我当为其取名【破云】。”
“当此阴云密布,不见天日之际,唯独寄望于这寒气清光穿云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