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四层,演武场。
殿上的尸修们自突破中期后,获分配每人一座洞府后,大多终日窝在洞府里闭关修炼,活得比燕澄前世的居家族们还要低调。
原因无他,单是应付修行所须和上修盘剥,便已教大部份尸修拚尽全力了,哪里还能分心他事?
就连天童师兄屦屡鼓励诸修投放心力的法诀三件套,也不乏有疏于习练的。
要不是众人对居于同层的所谓同门们怀有深深警惕,生怕某日便被人暗地里上门劫杀,说不定许多人早便连法诀也不练了。
要是分心修炼法诀却无有所成,只白费了本该放在正经修行上的心力,在一众尸修眼里属于血亏之事,光是想到便教人冷汗直冒。
说到底,无论是修行功法还是法诀,有天赋的都是少数。
大部份修士皆是中人之资,能够熬工龄熬出些许底蕴便算幸运了。
当然,这世上总是有着比起旁人都要出众的人物。
杨浩,就自问是这样的人。
这已是他本日的第十二场比试较量,可这位中期尸修中的佼佼者出手却仍显强势。
仅在第十招上便爪破长空,五爪虚悬在裴宜的头顶上。
裴宜轻叹一声,退开数步:
“小妹本就不是师兄对手,这几个月来只顾养伤,一步慢步步慢,今后怕是更追不上师兄脚步了。”
杨浩微微一笑,收回满缠黑煞的手爪:
“承让,承让。”
“师妹重伤初愈,为兄这场本有胜之不武之嫌。”
“然则众人皆知,你是同期诸修中身法最高者。”
“假若连师妹你也避不过我的幽尸爪,殿上恐怕也没人能够!”
裴宜面带微笑,目光却冷。
殿上尸修向来最是缺乏互信,会把宝贵光阴花在演武场上,透过试手演练印证所学法诀者,数来算去也就只那几个人。
而杨浩,则无疑是当中最热衷于与人斗法的一位。
一天下来除却睡觉修炼,几乎都在这演武场上,可说是把殿上战力较高的中期尸修都打了一遍。
凭着打通奇经六脉的修为,加上一手狠辣迅捷的幽尸爪,至今百战百胜,并无败迹。
裴宜每次与这家伙练手,也会为自身作为仙宗弟子的纯度不足而感慨。
自己每次战败,竟然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不服气。
觉得对方只不过胜在修为,恃着肉身速度优势胜过自己的身法,半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可转念一想,恃强凌弱,以高压低,本来就是一位合格的仙宗门人该做的事。
难道还该反过来恃弱凌强,以低胜高不成?那也未免太不把自家性命当回事了。
何况杨浩此人在尸修中算是个有底线的,胜了也就胜了,却不会乘机落井下石坏她修为。
要是连他的五爪也应付不来,如何能避得过天童手中快如闪电的丝线!
每次想起三个月前,被天童以牵傀丝硬控着去抬那阴灵棺,结果害得双手重创的惨痛经历,裴宜心下便是一阵发寒。
正是这次经历令她明白到,埋头追赶修为并非明智之举。
自己修得再快,还能快得过身怀天溯阴月的天童?
修为上既注定会被对方压一头,自己在他眼中便如破布一般,何时用得着便往何处甩去!
真正能够帮助自己存活下去的,永远是战力,而不是单纯的修为。
邓健的修为就在自己之下,可当日天童为何没曾挑他抬棺?
不就是因着这家伙剑术厉害,不比她和黎柏两个软柿子好捏!
这女修生前只山中一民女,进殿以来无师自通般学会以一身白肉求得上进之路,却不曾有人教过她安身立命的大道理。
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在殿上的角度,自然是希望诸修埋头苦修,不习术法。
乃至被当作耗材时,连反抗的余力也无。
待得需要卒子为殿上探索遗迹秘境时,却又一改立场,开始敦促尸修们勤修法诀起来了。
总括而言,就是殿上希望尸修们强得恰到好处,也只强得恰到好处。
‘老娘却偏不顺你们的意……’
裴宜瞧得分明,就算修为到了虞才颖的层次,还不是被天童随手便当作替死鬼挡了劫?
她勤修法诀,绝不是再为着替殿上出力。
只待时机一至,说不定便有脱逃之机……
这念头光是在脑内一转便教她颤栗,她唯有尽可能收敛心念,思绪沉沉:
‘想要成事的话,至少得把自家的《影尸流云步》练好。’
‘至于修为,也是能高一分便高一分。’
‘下回探索,很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她心思微动,只笑道:
“以师兄这身本领,想来是早已接到上头探索‘蔽月宫’的令旨了。’
‘听闻殿上对这次探索很是看重,由八脉皆通的陈师兄亲自领军,带同合共二十余位练气中期共襄盛举。’
‘以师兄本领之高,份量之重,想来不难把小妹也安排进这二十余人里头。’
杨浩闻言瞟了她一眼,笑道:
“我道师妹何来的闲情与我练手,却原来是为着此事!”
“看来三个月前那场探索,确实教你得了不少好处,乃至于食髓知味了。”
“只是此事既由陈师兄领头,你为何不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裴宜毫不在意地笑道:
“师兄是晓得咱这的风气的,修士之间纵有过双修之谊,也如过眼云烟般全无牵挂。”
“哪像南方那些正道修士,一旦结成道侣便二人同心,同行大道?”
“更何况他那位新相好可凶得很,只怕一听我要同去,二话不说便是一道阴火打过来了。”
杨浩目光微妙:
“倒也不是不能助你,可你得为我作一件事。”
裴宜笑道:
“是双修吗?没想到师兄今儿倒是起了兴致。”
杨浩失笑摇头,神色蓦地变得凝重:
“师妹上次到那养尸院去,是与一个名叫燕澄的新人同行的,对吧?”
见裴宜点头,杨浩缓缓问道:
“你……对那人的底细了解多少?”
裴宜眨了眨眼:
“师兄为何有此一问?”
“燕师弟虽受上头看重,但毕竟修为尚浅,理应……”
话没说完,已被杨浩冷笑着打断道:
“修为尚浅?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日前此人被黄师姐亲自带来,说要指名他作为这次探索蔽月宫行动的二把手。”
“你那位陈师兄循例与他试手,不比法诀,只斗修为,一瞬间便被他逼退到五步开外。”
“此人在殿上向来籍籍无名,没料得却暗地里把奇经八脉都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