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六层。
这素为殿上诸真传所居的楼层,素来没有半点光亮。
众人修行的仙基虽各有不同,却均以阴属道统成就根基,光芒在诸筑基眼中,犹似飞蝇般教人烦躁。
然而就在此刻,六层的某座暗室里亮起了一缕暗红色的火光。
焰火照亮了一袭红衣,娇艳如桃的钟天缨的身形,也照亮了立在她身周四角,四座阴沉沉的神龛。
每一座神龛,均与殿上一位真传的意识相连。
如今早已不是仙神随处可见的时代了,在如今的北境,筑基修士是被尊称为仙修的存在,举手抬足便足以震动一方。
就算是在这北麓以南,海峡对岸那广阔无垠的中土之地,那些受三教修士敕封成神的山神、河神们,实力也就在筑基层次。
而长生殿上的这些筑基们,似乎也早就把自身看作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了。
神不见神。
如果说在上古之年,这句话只不过是仙朝辖下神祇间的无形默契。
那么在当代长生殿的诸筑基间,互不相见便成了自我保护和避免相争的最佳策略。
殿主曾收进门墙的活人弟子,自然并不只当下这几位真传。
能从无数同辈中脱颖而出,成就筑基位列真传之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殿上的生存法则。
又怎可能会信任同样是踩着千百人成道的所谓同门?
是以,这五位筑基已有近乎十年不曾于同一场合露面。
真碰上了什么要像今日般共同商议的大事,唯教发起会面者立起神龛,互通有无而已。
钟天缨的目光无声地扫过四座神龛。
二师弟修仙基【冢中骨】,道统为【沉土】。
三师弟修仙基【岁流金】,道统为【庚金】。
四师妹修仙基【逐浪燕】,道统为【津水】。
五师妹修仙基【蔓盘缠】,道统为【隐木】。
连同修行【莽盗焰】,位属【流火】的她本人在内,五位真传弟子分属五行,是为长生殿上能够行走在外的最强战力。
莫说是在仙宗掌控多年的北麓山脉,哪怕数遍北境十三国,坐拥如此实力的势力也是屈指可数。
在北境,一个家族但凡出了一位筑基修士,便足以被称为世家。
若然身处于那些连一位抱丹真人也没有的小国,筑基修士的一句话,便能震动举国上下!
更何况这长生殿上的五位筑基仙修?
然而随着她视线所及,心声泛如涟漪,将所知诉予四位同门。
一众真传的反应,与他们素来鄙视的下修们也没什么两样:
“竟然是太阴?”
“长生殿上……多少年不曾出过太阴修士了?”
“应当是宗里的手笔……”
议论声此起彼落,坐于四座神龛正中的钟天缨却没再开口,只静听着四位同门的反应言语。
半晌,但听得一道如金铁交响的阴冷声线响起:
“师姐,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钟天缨微微一笑:
“处置?”
“三师弟,你也未免将你师姐我看得太有本事了。”
“我回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我所知写入金纸鹤中寄书七层。”
“七层……至今没有回应。”
众皆静默。
在仙宗,没有回应有时候也算得上是一种回应。
至少在七层未曾给出明确旨意的如今,没一位筑基敢擅自对燕澄动手。
谁晓得长生殿主对这骤然冒出来的太阴修士,抱持着什么态度?
一道飘渺如自远处而来的轻柔话声问道:
“七师妹可曾晓得?”
钟天缨说道:
“我不曾告知她。”
“她既得了阴灵棺,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准备筑基上。”
“若是她成了,燕澄自阻不了她的路。”
“倘若成不了……”
她并没有把后续的话说出口,诸修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日不成筑基,在这长生殿上,不过是随手便可舍弃掉的耗材罢了。
这道理,无论是对看似不值一文的尸修们,还是对贵为真传的黄彤而言也是一样的。
要是那燕澄以尸修之身修持太阴得道,固然会成为影响长生殿往后局势的大变数。
可这变数再大,终究不足以危及已然筑就仙基的众人。
归根究底,谁能保证燕澄必然能筑基呢?
就算贵为南方正道三宗的宗主,也不见得要让谁成筑基便能成筑基。
一个人成道与否,看的可不单是本身的资质能耐,还要考虑到冥冥中的诸多因素。
哪怕殿上的一众筑基,均有着天选之才的傲气。
若问众人再走一遍来时路,是否能够顺遂无阻,却是没一人能发乎本心地点头。
古往今来,有多少备受看重的修道苗子都折在这关前?
比起是龙是蛇尚未分晓的燕澄,某些真传显然更在意受过他们不少投资的黄彤:
“七师妹她,仍是决心要修【祭道茧】?”
“她已是练气后期,若要转修功法,此刻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钟天缨静静道:
“师妹道心坚定,非我所能改。”
“在她心底,始终不信师尊并无将她炼作人丹之念,坚决不肯转修幽冥一道的另外四种道基。”
“于她看来,唯有修了与师尊相同的【祭道茧】,才能全然免却被吃的可能。”
“对她,我无能为力。”
一众筑基沉默不语。
说到底,人丹之法已然传承断绝这点,不过是长生殿主的片面之词。
真传们相信这位师尊的神通道行,却不敢相信师尊的人品。
能在太阴仙宗混成一殿之主的,如何能是温良恭俭让的正派人?
为着防止被一朝修成抱丹的师兄姐们吃掉,众人甚至刻意选修了不同道统的仙基!
最终打破沉默的,仍是那飘渺的轻柔话声:
“假若七师妹要修【祭道茧】,就必须得到织丝女的辅助。”
“可六师妹又怎会助她?为着防备今日之事,她甚至早就把殿上豢养的织丝女们或杀或囚。”
“别说是七师妹,即便是我等,此刻要找出一个能用的织丝女也非容易之事。”
钟天缨悠悠道:
“四师妹别忘了,织丝女中尚有一人,早早就被七师妹放到殿外去了。”
“那女修身上,埋着炼制幽语钟时残余的一块碎片,不论身在何方,七师妹也能凭着摄魂铃感知到其位置。”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那织丝女甚至能带领我们找到【蔽月宫】。”
这三字一出,就连往常高高在上的筑基们也变得焦灼起来,本该冰冷的一座座神龛,有如烈火烹油般灸热不已。
却没人开口。
钟天缨见状,只轻轻叹了口气,主动结束了这场会谈:
“就这样吧。”
“七师妹的心计手段,确实比起我等当年还要更高一分。”
“看似漫不经心一落子,便把她个人的筑基之事,与我等谋取太阴遗府的大业之成败联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