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三层,炼丹房。
不知底蕴的外人光听名字,肯定会以为此地只是每个门派都会有一座的寻常炼丹之所。
嗯,燕澄觉得这样想也不算有错便是。
他甫一推开房门,便听得一阵阵力竭声嘶的惨厉号叫,自丹房中央五座烧得赤红的黄铜丹炉里头发出来。
丹炉里头,五具尸修火候正佳。
绽裂的皮肉底下渗出红与白的汁水,染得炉中将沸未洌浆液越发混浊。
伴随着灰白蒸气腾升而起的,是直扑鼻端的焦臭。
燕澄受过月华淬体,五感敏锐无比,只被熏得眉头直皱。
匆匆运起银镜神妙,往五人身上一扫,却见尸修们的气息随着肉身受损,反而越发壮大了。
此乃于尸修间流传甚广的丹浴炼体法,先将修士与诸般丹材共置一炉,经由七日七夜明火祭炼,使丹液精华尽数熬进肉身,以此把根骨提升至练气初期极限。
简单来说,就是把修士当作一颗丹来炼。
此法所须的丹材不少,价格也高昂得很。
七日丹浴,合共要价七缕阴尸煞。
因此几乎只有接近初期圆满,急须为突破中期打稳基础的尸修会采用此法。
燕澄此行是为着替自己异常优秀的根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作遮掩,又不是真的需要依靠这些手段来提升,这丹浴之法对他全无用处。
而且,初期修士们的肉身绝大多数可经不起这般冶炼,不时便会发生意外……
就在此刻,只听砰然一声巨响,左首第一座丹炉轰的爆开,将炉中尸修炸得尸骨无全。
燕澄透过银镜神妙,清晰瞥见一缕白雾自尸块上飞快飘起,穿过黑漆漆的天花消失不见,似乎是被收拢到了更高处的某地。
他过往曾见过这番景象许多次,晓得烟雾是死者魂魄所化。
眼前这倒霉蛋没被黄彤的摄魂铃收掉,却不知是被弄到了何处充当耗材。
这天杀的鬼地方,就连死也死不干净。
他藏起眉眼间流露的嫌恶,眼看着一名枯瘦女修自阴影中冒出,干瘪瘪的脸上像死了娘似的:
“何其糟蹋!”
“这一炉可都是上好的丹材啊!”
她指间银丝飞动将地上尸块翻起,似乎在找寻着尚堪重用的药材残余,嘴上兀自骂骂咧咧:
“杀千刀的废物,自己死了就死了,还害得老娘没了一座趁手丹炉。”
“魂魄被殿上收去,就连心肝也炸得没半块完好的,老娘的损失你赔得起吗?”
说着,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余下四座丹炉中的尸修:
“你们四个,要是敢像这废物般闹出什么事来,老娘保证向殿上要来你等的魂魄来点魂灯!”
像这般收了天价报酬,对消费者尚没半点好面色的做派,使燕澄有种梦回前世的亲切感。
他恭谨地一拱手:
“见过陈师姐。”
陈才敏,练气中期修士,炼丹房主人。
据天童所言,是与他同期进殿的一众尸修中脑子最灵光的。
修行进境虽比不上天童,可凭着中期修为和炼丹天赋,这些年来也是执掌一室,颇受重视。
听闻此人所修功法特异,对实战并不擅长。
可终究是一位中期修士,燕澄还是对她表现出了适当的客气。
女子指间丝线翻飞,百忙间回首瞥了他一眼,或许是见他容颜俊美,稍有了些好脸色:
“来领丹药的?”
“正是。”
“有方子的一缕煞气,没方子的三缕,想好要什么了?”
有方子的,是指诸如凝煞丹般,按着丹方调配而成的丹药。
长生殿上,本就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丹方传承。
上头多年采不得日精月华,对丹术更是不甚重视。
陈才敏天赋异禀,在此道深耕多年。
按着方子炼出来的丹药,至少不会把人吃死,却也仅限于此了。
能够易筋洗髓的灵丹妙药,会只卖一缕煞气?
真当人人家里,也有面能每夜产出月桂清阴玄华的镜子吗?
燕澄曾听天童在堂上大谈此中门道,来前心下已有计较:
“没方子的,有劳师姐了。”
没方子的,指的是陈才敏凭着自身丹术知识调配出的丹药。
既无丹方可依,药效如何,也是无人能够预知。
吃了要么登天,要么升天,主打的便是一个紧张刺激。
按陈才敏的话说,现存的丹方都是前人创出来的。
她才智高绝,背靠一殿资源,难道便创不出崭新的丹方来?
反正又用不着她本人试药。
这些没丹方的灵药用料名贵得很,要价反倒比有丹方的更贵。
尸修们想要当这试药童子,还得自掏腰包呢。
饶是如此,燕澄却也不是第一个来买这没方子丹药的尸修。
越是深感前途无望,越是容易孤注一掷。
比起处境优渥之人,困顿之人总是更易生出赌狗心态,只盼一朝逆天改命,反落得身死道消。
可要是不赌,便连这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燕澄和别的修士都不一样,他兑换此丹,压根没打算真的服下,只盘算着拿它作为自身修炼飞快的理由!
‘恰恰是这没方子的丹药,哪怕服了丹便即修为大进,也没谁会怀疑什么,只当我是碰上了大运……’
‘以我等尸修根基之浅薄,有谁能光靠着勤修苦练便能出人头地?’
‘不外乎是机遇使然……只须最后成了事,哪管你是如何成的?’
毕竟过往,也曾有尸修凭着服食无方丹药,一步登天踏入中期的美好先例。
这个幸运儿,如今道号天童。
陈才敏没有废话,指间又是一道丝线飞出,自某处橱柜中取出一个小瓶交到他手里:
“既服灵丹,生死勿怨。”
“在下明白。”
“很好,你走吧,别在这碍着老娘作正事。”
燕澄收起丹药告辞,出门时只听陈才敏喜呼一声,丝线自尸块堆中勾出一颗隐现黑气的火红心脏:
“阳火烧心,煞现于外,上好的练气期丹材!”
“好在没教黄彤给糟蹋了……甲字十四号,你死得真是太值了!”
燕澄怔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将丹房的门推上。
他瞧着手中丹瓶,忽然间很想把这玩意儿摔得粉碎。
‘他娘的……这鬼地方也配叫作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