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尸院外数里某山坡上。
“师叔……殒落了!”
少女缓缓放下手中的观霞筒,神色怅然,甚至没敢去看师兄的脸。
一旁的师兄话声却很平静: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幽冥】果位隐世已久,我等正道对夺舍转生之法私钻研,更是远不如魔宗多矣。”
“能逼得钟天缨亲自出手将其了结,也算是遂了师叔的心愿。”
道人的声线透着股深沉的无奈:
“师尊早就亲自来瞧过了……又能怎么样呢?人死如灯灭,师叔的道途早在当年便已尽了!”
少女默然。她的年岁在同辈中最为幼小,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生与死的课题。
所庆幸者,却也是她从未在王晴生前与对方有过交谊,悲伤之情远谈不上强烈罢了。
她急欲转开话题,只说道:
“经此一役,长生殿诸魔修的修行资粮大增,恐怕不日将接连有人突破筑基中期,乃至后期。”
“这地方一直以来只靠长生殿主一人撑起,他有幽语钟在手,诸真人奈何不得他,他独力倒也攻不出来。”
“但假若殿上有了第二位抱丹……”
没待她说完,道人已然摇了摇头:
“那魔头不会容许手底下多出一位抱丹的。”
“师尊说过那人状态之差,随时随地也有被逼转世之虞。”
“他有幽语钟在手,夺舍转世对他而言确非难事。”
“可要在短期内恢复昔年实力,却也有所不能。”
“更何况,就算是当年的他,若然撇开那法宝不算,在抱丹真人中也算不得出众。”
少女苦笑道:
“话是这样说,可世上有几个抱丹真人能像他般掌握法宝呢?”
“而且,寻常的真人们得了法宝,也只是战力猛增,无从提升本身位格。”
“他却有太阴魔宗祖传的《同命定契执玄秘法》,能真正做到与法宝间性命相连,以抱丹境界坐拥结婴位格。”
“雾海之内,哪位真人能是他的对手?”
道人说道:
“假如他已自抱丹境上掉下来了呢?”
少女震骇地瞧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已然秘密转世了?”
“那个天童,只不过是用作混淆视听的幌子?”
道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把师尊临别前向他透露的一番猜测道出。
只是说道:
“无论如何,殿上目前是出不了另一位抱丹的。”
“我神诰宗名列北境三清诸道门之首,宗内也不过三位抱丹坐镇。”
“他长生殿不过是魔宗五庭十二殿之一,胆敢再出一位抱丹,等着的就不是咱们正道的打击,而是他自家宗门的打压了!”
“不过你的思虑也有其道理,这次魔门诸筑基实力大进,气焰必然增长,只不知日后会在北麓挑起多大乱事。”
“他们是不会放弃找寻天尸道的遗产的,如此下去,必然与我正道这次北上的主力正面对上!”
……
燕澄本也料到按照仙宗门下的一贯作风,这次真传亲自押阵探宝,肯定得把这倒霉地方搜刮得一干二净,雁飞过也掉两轮毛。
却未曾想到钟天缨以堂堂筑基之尊,竟然会亲自领着众人,于养尸院内外上下共四层钜细无遗地搜查一遍,主打的就是一个贴地亲民。
燕澄晓得,对方必然有查探她想要之物,是否便藏在一众尸修手上的手段。
到时她甚至用不着开口,黄彤或是天童就会“友善”地请当事人乖乖将宝物奉上。
只不过,能被钟天缨看在眼内的,至少也是筑基层次的灵物法诀。
如果是灵火一类的物事,邓健等人可真没有将之私藏起来的本领。
这同样也意味着钟天缨必须亲自搜刮,确保未有宝物遗留。
眼看着这位筑基修士轻车熟路般掠过长廊,绕过弯道,黄彤不由得以心声传音天童赞叹道:
“这才是真正的仙宗作风,凡事事必躬亲,思虑周全,绝不把希望全然寄托在下修手里。”
“师弟在这方面终是欠些火候,若然这次没带虞才颖同来,你不就死在那泥偶拳下了吗?”
天童不以为忤,笑着以心声回应道:
“古往今来,在咱们北境焉有不假外物而成道者?”
“服丹练气、收纳镇物是借助外物。”
“制符画阵、炼器控傀,同样是借助外物。”
“当中分别,只在于师弟修为低微,倚重外力更多,看起来便没那么体面罢了。”
他的语气徐徐如轻风:
“可体面二字……于求道何益?”
黄彤不答,只是大笑:
“师弟向来能言善辩,倒是比这殿上碌碌庸众有趣得多了!”
三人身后不远处,燕澄视线先是沉默注视着前方,余光随即投往落后不少的三位中期尸修。
黎柏和裴宜二人的双手,此刻仍是一副如遭烈火焚烧的焦黑模样,短时间内显然没有恢复完好的迹象。
尸修阴身的恢复力本就不怎么样,再加上两人可是亲身触碰到筑基层次的尸煞。
若非他们修的也是尸煞一道,对此略有些抗性,此刻受损的早不只是一双手臂了。
反观邓健,似乎是因着与天童间的关系较好,而没被选中成为抬棺者的一员。
可这高傲的尸修全不知掩藏心意,一张脸臭得就像是自己也遭了害似的。
燕澄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归根究底,天童想要牺牲任何一名尸修之时,后者基本上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的。
邓健或许深信自己这双手,比黎柏和裴宜的四只手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可当上修需要用他这双手来换取什么时,何曾会在意它们有什么价值?
就算他立地修成练气圆满,在黄彤等人眼中,也决计及不上关系到后者筑基机率的阴灵棺重要,这绝不是他能凭着个人努力得以改变的。
像这般一个高傲如飞鹰的少年人,在情在理也无法接受。
而燕澄呢?他的处境又比三人好上多少?
一日不成筑基,不外乎是在金铃声下挣扎求存的可怜虫。
燕澄相信若然自己有心算无心,是有把握自黄彤手里夺走摄魂铃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这玩意儿主宰了满殿尸修的生死,却没法撼动黄彤性命半分。
打从被自棺中唤起的那一刻起,尸修们的命途便早已注定。
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条命,只为满足长生殿无止的贪欲而活。
数百年来,或许只有圣女一人,有望挣脱这宿命般的枷锁。
然而却偏偏只有她,是燕澄无论如何不愿瞧着她成道的。
‘筑基……筑基……’
燕澄思绪渐远,霎时间犹如神魂归位,双目只管冷冷凝视着身前不远处的黄彤。
日后的道路想要走得顺畅,无论如何总是非除去此人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