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养尸院外数里处的某座山峰之上。
“哇,师兄,这回可真有好戏瞧了。”
身形娇小,青衣垂髻作道童打扮的少女放下手中的视物长筒,一张脸上难掩兴奋:
“能够目睹师叔复生后与龙首巨像的全力一战,就算是被牵连而死也值回票价啊!”
在她身后,一名长袍高冠,隐隐有出尘之姿的高瘦道人闻言表情无奈:
“你我可是站在数里之外的山坡上,就算是两位筑基修士在养尸院中全力争锋,也牵连不到我们这儿来。”
“师妹可别兴奋过头,要是玩坏了我的观霞筒,休怪为兄按市价与你明算账。”
少女扁了扁嘴:
“别那么小气嘛,不就几块灵石的玩意儿,也就在这乡下地方显得稀罕!”
道人完全无意惯着这家伙:
“不希罕的话便还来,为兄还没看过呢。”
“行了行了,谁不晓得师兄挂念了师叔好几十年,开口说梦话也在提师叔呢。”
道人老脸一红:
“胡说八道!”
好在少女没再纠结他暗恋师叔的事情,再度把眼眸凑到观霞筒边细看,忽地又是哇了一声:
“师叔出剑了,剑锋只轻轻一掠,便将那巨像的小半条腿斩了下来。”
“真不愧是当年威震北境十三国的法剑【观晴】,冰封数十年,甫一出鞘犹有余威。”
道人说道:
“你又在胡言乱语了,师叔这剑何来的剑鞘?”
“王师叔修持的【庚金】一道,本来就是五行诸道统中最擅于杀伐的。”
“再加上她筑成了仙基【凿阵锥】,锋刃一出,如铁骑凿阵,锥破青囊,那泥塑土偶如何能挡?”
他神色颇有几分沾光的傲然,可不消片刻,便又显得沉重:
“只是……若不能一举将那龙首巨像斩成千百碎块,这少许损伤,终究会随着巨像的自行修复而前功尽废。”
“更何况当下的师叔,终归不复生前勇锐难当了。”
少女笑道:
“我瞧师兄是过虑了,哪怕是咱书院里头道行最浅的小子也晓得,这【养寿土】若无阴火滋养,便是一团打不烂的土块罢了。”
“这养尸院中唯一的一份【销阴火】,却早落到了太阴魔宗的筑基修士手里。”
“除非魔宗的筑基脸皮也不要了,躲在暗处以阴焰滋养巨像。”
“不然这泥造的大个儿,用不着片刻便会被师叔削得灵气耗尽,连自行修复的余力也不复有!”
要是这番童言童语是由少女以外的同门道出,道人相信自己早便忍不住发笑了。
可这终究是一师所出的自家师妹,道人只耐住性子说道:
“师妹可曾记得,师尊答允让你我同来北麓时,第一句嘱咐的是什么?”
少女举起手来:
“记得!”
她刻意模仿师尊一贯的高冷模样,板起一张脸道:
“当你等觉得太阴魔宗修士的底线不至于那么低时,千万要记住,这些魔修行事才没有底线可言!”
道人神色凝重:
“那就是了。”
“师尊堂堂抱丹真人之尊,尚且不敢轻视这群魔修的手段。”
“你这小娃儿却在这夸夸其谈,掉以轻心,真不怕一旦出事,师尊就算有心救你也来不及了!”
少女哼了一声:
“师尊刻意驾鹤而来,弄得四方皆知,便是要教这干井底之蛙晓得苍天之高,晓得神诰宗抱丹真人的仙风道骨。”
“我总不信这些想来早就吓破了胆的魔修,敢对王师叔作什么!”
道人却没法像她这般乐观,摇头轻叹道:
“王师叔昔年北上,何曾不是像你这般想法?”
“正道各派虽然与太阴魔宗不合,可当年还没到如今般势成水火的地步。”
“师叔既是寒澄书院门下,又是我神诰宗的记名弟子,自觉与魔宗筑基同行探宝,也不怕被人害了去。”
“结果她现在落得什么下场?”
“兵解身死,埋骨冰中,唯有一道残魂得以借助青面金兽佩遁出死地,另寻出路。”
“哪怕此刻谋划得成,得以神魂归位,一缕残魂也再也难复完好,从此道途蒙尘,再难寸进。”
他缓缓握紧拳头:
“即便教那钟天缨身填北海之眼,亦难赎此罪愆万一!”
一旦提及到魔宗的筑基修士,少女身上那股活泼劲儿登时不见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只怕她欲除后患,特意布下此局,便是为着将王师叔的残魂诱出来处理掉。”
道人神色阴沉,良久方道:
“若真是如此,你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昔年王师叔伪装作北麓散修,在外不提出身宗门,为的就是避免挑起正道诸宗门与太阴魔宗的全面冲突。”
“为着同样的考量,师尊是不会亲自出手的。”
他的话声里夹杂着嘲弄和无奈:
“咱们终究是正道宗门,作不出来以大欺小的事情。”
“师尊处处以大局为重,也只能委屈师叔了!”
少女默然无语,半晌,方道:
“要是师尊也能舍得下脸面,以抱丹真人之尊威压这群筑基……”
道人打断了她:
“那么他损折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脸面,而是神诰宗的体面,宗门决不会允许的!”
说着,他的表情越发苦涩:
“虽然你若问我,为兄倒是觉得什么宗门的体面,决不及师叔的性命来得重要!”
少女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定睛瞧着观霞筒中景象。
只见得又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龙首巨像力足粉碎城墙的巨拳砸落,却被法剑【观晴】如豆腐般干净利落地切成两半。
全然不在同一层次。
至今为止,王晴未曾动用仙基术法,只制出一十三剑,便将龙首巨像的肢体斩落了一十三块。
却皆为无用功。
龙首巨像那以【养寿土】打造的庞大躯体每度受损,均以超乎寻常的高速修复重塑。
这躯壳或许在剑锋之下不堪一击,但其斩之不尽,转眼间又如死灰复燃,终归使得手执金剑的筑基修士露出不耐神色。
王晴一双闪烁着青金光芒的眼眸,却是前所未有地明亮。
只顾注视着藏于龙首巨像核心处,那时刻看似快将熄灭,却又在下一刻便如烛火熠熠的点点火星。
‘钟天缨。’
‘果然,你在那时便为今日之事埋下了后手,分出了一部份的【销阴火】埋进【养寿土】中。’
‘但是,如果你以为我会再一次被你算计至死……’
下一刻,她侧身抬剑,锋锐无匹的剑光自下而上如孛星逆行,却是削往了立在三层静观变局的燕澄!